南瓜子一见贾母,勤茜雪初沏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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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离开荣禧堂,与宝玉一同随着两个眉目秀洁的十七八岁小厮出来,要往后府走。
走了一箭之远又转个弯,方才看见前面远远回廊处有一垂花门,方转过廊弯,墙角跳出一个人来,带着一股酒气一把抱住南生哈哈大笑,“你们干什么呢,这下可让我拿住了!”吓得南生一颤。
宝玉见了这人,赶紧过来分开,“哥哥就丢开手,快丢开手,我带着他去见祖母呢,去晚了祖母会着急的!”
那人看了看南生,“他是谁?我还以为是秦小相公呢。抱错了,抱错了,”说着撒开膀子,又笑着骂自己,“都怪百花楼那兑了水的假酒,害得哥哥我花了眼!要不我怎么能看错呢?等着哥哥哪天找他算账去!”
宝玉道,“这是南生弟弟,也是我的伴读,今天刚入府,祖母特意要见见,这不就带了去见呢?”又向南生道,“这是我家亲戚,两姨兄弟,我叫哥哥的。”
“听不得你们读书人说话啰嗦,我叫薛蟠!你就叫我蟠爷就好!啊——不对,你是宝玉的弟弟,那也是我弟弟,以后叫我蟠哥!”没等宝玉说完,薛蟠就大大咧咧的自我介绍起来,还自称蟠爷?
南生心道这蟠哥有意思,没事让别人盘自己玩?看他一身一脸的酒气,摇摇晃晃的手舞足蹈,像喝醉酒的大狗熊一样。
宝玉又说,“哥哥哪里来,刚刚姨妈还问你可有人见了?快回去看看吧,许是有事情找哥哥商量也说不定。”
谁知那薛蟠却不走,“母亲总是这样,我多大了,还当小孩子经管?如今哥哥也是一家之主,天天经管起来还了得?哥哥自有打算,一会就回去。”说着复看南生,瞥了暼南生的相貌打扮,“这小弟模样俊俏,不比秦小相公差,果然好事都找我兄弟,你叫南生?”
宝玉道,“他还有个别号,叫南瓜子,有名得很呢?”
薛蟠上下打量两眼,“南生我是初见,南瓜子我可熟悉,春满楼的冬梅可是天天唱南瓜子的《章台柳》呢,这下可好了,哥哥今儿个拣到宝贝了,回头我和她说。你光唱有什么,我可是见着正主了呢!”说完又道,“南瓜子,听说你还会画那美人图?看来咱们的确是好兄弟,哥哥我就喜欢美人图,昨儿我还看过一幅,落的款,是什么‘庚黄’的。真好的了不得!”
南生道,“这可是巧了,我也看过一幅仕女图,题名叫做白虎《吹萧图》”。
薛蟠道,“哎,你这个果然有点意思,哥哥没看出来小兄弟的品位就是不一般!今儿你们有事,哥哥也不留你们,南瓜子,宝玉兄弟,哪天哥哥带你们喝酒去!”
告辞薛蟠又走了片刻,两个小厮到了垂花门外就肃然退下了。进门复有婆子带路,两边是抄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正在看着南生。
上房已到,一个丫头子来给宝玉送衣服,“林妹妹说前面男人的气息腌臜,让二爷换了衣服再见老太太。”
南生心想这林妹妹真是个洁净人,气息都不许染污后宅,精灵古怪。
宝玉笑道,“茜雪,你怎么亲自送过来?怎么不叫小丫头子?”
茜雪道,“小丫头子怎么说得明白呢?”
宝玉道,“来得正是时候,回去把枫露茶给沏上,那茶叶得泡几遍方可喝得,记住了?”茜雪应着回去泡茶,宝玉转去更衣。
南生暗思大宅门果然不同别处,一天衣服就要换个几遍,哪像自己一身衣服到处跑,水里是它火里还是它?
宝玉自去更衣,南生独立回廊冷风中,小丫头子们见宝二爷不在,对南生不甚热切,也就等待,又畏冷,躲在门斗下的暖棚子里瞧着,门内一个丫鬟问道,“他们怎么还没来,老太太焦急呢。”那姑娘又挑帘子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向南生这边望了几望,见南生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知所措,笑了一下,斥责小丫鬟们道,“宝二爷哪里去了?你们也有点眼力见儿!不知礼数,就在这里独个享受?客人来了也不说接一下”。
南生见那姑娘向自己笑,也冲她一俯首,表示见了,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藕色绫袄,青缎掐牙坎肩儿,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瘢。眼角眉梢透着爽快,当真是个伶俐的人儿。
小丫头子听了那姑娘的话分辩道,“鸳鸯姐姐莫生气,我们是等宝二爷来了一起回,要么他一个,怎么处呢?”
叫鸳鸯的姑娘看了看,复进屋回话去了。
这时候只听院子外面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南生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
这丽人打扮得通身金光灿灿: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身上穿着镂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南生见这金碧辉煌的女子进院,先打眼看上房,又冷眼看南生,还冲着自己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硌牙,突然那女子挥动手帕子指点着南生,骂起来,“今儿个非照脸打你个嘴巴,不打你个筋斗奶奶不解气”,说着一阵风一样冲过来作势要打南生。
南生心道人不可貌相,美人坯子蛇蝎心肠呀,怎么这么扎手,我认识你吗?咱们见过面吗?一句话不来举手就打?!这是笑面虎,母夜叉?
跟着她的丫头叫着,“琏二奶奶你慢点,可别踩滑了。”
琏二奶奶哪里听得别话?仍旧一团蜂冲过来,“小野杂种!这回看你往哪里跑!”南生心道不妙,琏二奶奶,不是王熙凤吗?字摊上当街叫了贾琏媳妇王熙凤的事情还是发了,这不是逢冤报仇的来了吗?南生喝止着,“贵妇人有话好说!”
王熙凤啐道,“好说,好说!”
南生恐惧道,“我小儿也!”
王熙凤道,“我是女人家!我让你爷不爷,和奶奶我装小爷,我让你秀才遇见兵!”
自打坠臀来旺丢了面子,回去添油加醋地回报琏二奶奶:有个小儿在大庭广众下四处嚷嚷您的闺名不说,还用不可说的表情奸笑不止!打那天起,辣子就牢牢地记住了一个小杂种,恨不得打烂这小杂种的嘴好解气。
今儿听说宝玉找了新伴读就是那个小杂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小厮递信给王熙凤,那小杂种让宝玉带来后院了,辣子当下打着来贾母处探望的名义寻机报复,见南生还没见到贾母,正合了王熙凤的心意,若是小杂种见过贾母以后,成了宝兄弟的正式伴读,又不得常见面,再伺机会就不得趁手了,此时不打何时打?快快打完解恨!贾母若问,就说自己不知道,以为外男擅自闯入内庭,失手打错了就是。
王熙凤心下想着,往奔南生使起劲来,从院门口到南生这里数十步远,金凤虽威,裙钗却碍事,怕踩了裙角摔了,所以王熙凤捣着小碎步并不快,刚蹬出几步,门外又有女子声音,发声慵懒甜糯,柔柔地叫到,“婶子怎么了?和谁发这样的火?”
说着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转过门来,南生见了这女子一时不觉魂神动摇,险险忘记了身处险境。
王熙凤虽美,同这来女却不同一类,这拦住王熙凤的女子香怜玉爱,天生风流媚骨,态销男子肉髓。只见她蹁跹袅娜不似凡人,后人有赋赞言: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盻纤腰之楚楚兮,风回雪舞;耀珠翠之灼灼兮,鸭绿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沧上兮,若飞若扬。蛾眉欲颦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美人之良质兮,冰清玉润;慕美人之华服兮,闪烁文章。爱美人之容貌兮,香培玉篆;比美人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蕙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远惭西子,近愧王嫱。生于孰地?降自何方?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定应吹箫引去,紫府无双者也。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真有瑶池仙子下落凡尘乎?南生幸好仅仅八岁,若是十八岁,说不准也是被此女当下勾摄,魂神失却,纵然如此,也激灵荡魄。这柔情蜜意之态,让风流男子不可自拔,难以自控,忍不住飞蛾投火,无惧狱火焚身,灰飞烟灭。凝香由教养妈妈教导数年,也兼有一种柔媚,却是女孩纯情更显一些,压过妩媚,而此女之媚意,如春花烂漫,山谷亦红,不笑勾魂。南生得见终于明白何为貂蝉、苏妲己、褒姒、赵飞燕、李师师;终于明白何以孟德愿聘娶何进妻尹夫人、秦宜禄妻杜夫人、张济妻、卞姬、丁夫人……少妇之美,如醇酒也!酒不醉人,人自醉噫!
那女子媚若无骨的声音飘飘传来,“婶子且慢些走,仔细摔了身子!”
王熙凤见是她来,心知南生已是打不成了,当下住脚,拉住那女子,“侄儿媳妇不在家呆着,怎么过来了?”
女子轻吐兰麝,“我在家想老祖宗了,来膝下问安,可巧碰见婶子了,这两日没见,怪想婶子的,婶子做甚么呢?也来给老祖宗请安吗?”
王熙凤怜惜不已,“就你能哄得我开心,要不是蓉哥儿有福,一准咱们早认了干姊妹。快随我一处去见老祖宗。”
南生见贵眷过来,后退到廊檐脚下。蓉哥儿媳妇秋水照看了这小孩子一眼,南生拱手遮面致谢,蓉哥儿媳妇道,“他才多大,还没有我家钟儿大呢,懂什么规矩呢?”王熙凤恨恨道,“今儿便宜你了,以后别顺嘴胡沁,再让我听了不三不四的话,我兄弟也救不了你,听见了吗!”又对蓉哥儿媳妇道,“婶子岂是那没脸子的人?这里面的事你不知道。”说着二人进屋去了。
南生虎口脱险,心下犹自惴惴不安,多亏了天仙蓉哥儿媳妇,要么今儿这小脸怕是要挨温柔漂亮小拳拳了。
贾宝玉这时更衣完毕,气定神闲的走来,他还不知道短短一炷香的时辰里,自己的南弟差点被带刺的花扎得浑身是眼。
一见宝玉回来了,有一个穿红裙的小丫头就入内送话,一个绿裙的等着为宝二爷打帘子,一面听得人说:“老太太,那人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老妇人的话声,“风辣子,纵是那么着,你也太火爆了些,打他两下只怕你更气坏,模样好成这样,还是个‘泼辣子’,你也和你侄儿媳妇学学。”又道,“小门小户的孩子,也是娇生惯养惯了的,那里见过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到怪可怜见儿的!他老子娘岂不疼呢?””听小丫头回话宝玉南生已在门下又说,“你们去碧纱橱躲躲,虽是媳妇了,毕竟有外男,”见女人都躲去了,又吩咐,“让他们进来吧。”
摸着门帘子的小丫头闻话,就挑开帘子,让宝玉南生入内。
南生方进房,只见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横卧在暖榻上,那目光却不似老人一般浑浊,而是很清澈,正抬眼审视随着宝玉进门的自己。一见南生进来就笑呵呵地说,“我老了,容我卧着吧,那孩子近前来,让老婆子瞧瞧。”
南生赶忙行礼,一个八岁大的小孩子拜拜老太太,也不难为情,既和宝玉论辈分,怎么能无礼?
南生施礼站立,贾母仔细打量,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此儿端得好模样,只是年岁尚小,身量未长,衣裳粗糙又破旧,显得有些寒酸——前面传来的话说,此子是一秀才,可是他怎么不穿衣冠?
看南生这般模样,老太太倒是想起一首乐府诗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比秦钟俊朗,比宝玉柔弱,正在二者之中。
但见南生——眉似出苞桃叶,似剑而柔,似细而浓,似挑而平;眉下一双亮目,似杏似凤,好似春水含情,又似秋霜绝情;鬓角似雨中飞燕,尾羽棱角,似裁而绒,似墨而明;鼻口相得益彰,如龙腾潭,如霞点山;面如初七八皎洁之月,耳后发丝至颈,端得似柳千条,如松万婷。
贾母看了多时,心中不由异常喜欢,打量又打量,这孩子投了自己的眼缘:只因为不知怎的,贾母总觉着这孩子不知哪里让自己似乎有些眼熟。
南生既投了贾母的缘,老太太当时笑了,“真是个好孩子,鸳鸯丫头,端小绣墩子来看座。”
宝玉见了贾母,一个滚身骨碌老太太怀里,狸猫一般腻味着,“老祖宗,孙儿可想你了。”
老妇人溺爱地抱着,“胡说,才刚出去多大会子,就知道哄老太太开心,”笑着摸摸宝玉的脸,“外面冷风吹得都冰了,快去那里烤烤。”见宝玉去烤火又道,“离远了些,别挨着,仔细火星子崩出来,烧了衣服事小,烫了脸可是玩的?”
南生听着,这就是一个疼爱孙子的唠唠叨叨的老祖母啊,和刘姥姥哄青儿没什么差别。
贾宝玉在一个罩着铁网山的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四兽足折沿方式火盆边烤手,贴着火盆搓摸着。贾母见孙子无事,就问南生话,你叫啥呀?多大呀?住哪啊?离城里多远啊?家里有什么人啊?读过什么书啊?吃的什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