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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廿八章,要防不是这药方

红楼小王庄 两江月 6648 2024-11-12 18:27

  母忧女姐虑妹病,父考女小同大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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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南生一行请来高人再回到西厢房,众人拱着一对父女进来,父亲长髯拂动,飘洒胸前,真美髯公也,颇有出世的仙风道骨,闲云野鹤一般。女儿年岁同凝香仿佛,干净利索,白皙润泽,妙目炯炯有神,提着一个小药箱子。

  刘姥姥、王婶子、凝香赶紧起身相请,美髯公哈哈一笑,“各位夫人、姑娘好。我都听说了,别着急,别上火,发烧不久,应该无大碍。”

  语气沉稳,不慌不忙,一下子稳住了气氛,妇人们满眼希望,看见仙人一般,“大夫快行行好,看看我闺女是怎么了?”

  南生道,“婶子放心,李大夫可是正经的进过宫给贵人看过病的大夫,这等小病必然是药到病除的。说起来也是有缘,昨儿白天我还在城里看见李大夫了呢。谁知今儿个就请进门了呢?可知遇到的都是有缘人。”

  李大夫本名李存知,字寸心,李寸心看了看芷笑的面色,又叫她伸出舌头瞧了瞧,复摸了额头,诊过脉,问王婶子,“可是喝了姜汤了?”

  大家回是,李大夫说道,“症属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这闺女素日饮食清淡,风寒也不大;不过是冷暖乍变,偶然沾染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要是一般的受凉初发,姜汤发过汗,应该已经好了,可是眼下这情形,可是吃过寒凉的食物?或者喝了酒?”

  南生不由佩服,这就是道行,出手真章,蒙不了事的,一下就猜出脉络来,“昨夜我们一起吃了螃蟹,还喝了两盅烧春。”

  李大夫一捋长髯,“这就是了,螃蟹性寒,又是油腻,一下过腻,脾胃不惯则不能承受,所以她昨夜接连起夜,起夜出门更受凉寒,虽然喝烧酒解了初寒,却如此反复相加,寒热交替,刚刚又喝了姜汤,脉象浮沉不定。这病容易,待老夫开个方子服下就好,只是不得再让贼风入室,火要生起来,也不得过热,饭就吃热粥好了,不要喝冷水,知道了吗。”

  凝香听着赶紧禁闭门窗,这季节本不到用明火火盆的时候,也找出来,生了火放在墙角。

  跟着的闺女把药箱打开要找笔墨,明目一瞬,向南生笑道,“秀才在这,有现成的笔墨不用,我还找它们作甚么?小秀才快给我爹磨墨。”

  南生取来笔墨,李大夫写下一方给女儿,“你来看看,这方子成不成?”

  南生看时,上面一堆药名,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当归,陈皮,白芍等药;南生也不大懂药性药理,只听那小姑娘拿过去看了说道,“虽然这些药材也能疏散,服药的又是柔弱女儿身,可这种药力也太过于温和了些,如果是在四五月或者是夏天,这药方使得,眼下却使不得,急病需要猛攻,药力需要猛烈,如同两军对阵,一方来势汹汹,我方却只用少量老弱残兵迎敌,怎么可以呢,必然一触即溃。要防不是这药方,这方子不会起效,反而使得病情拖延,若是在春夏暖和时节,此等药方也只医新患初发微症,重病则会拖成温病,渐渐缠绵不得祛除,久则成痨。若是现在季节,只怕会增为肺咳,预后大差,断然不能使得!”

  父亲听着女儿评论分析药方,也不说话,捋着胡子静静听着,见女儿说完,复问,“若你开此药方,方当如何?”

  李大夫女儿道,“病来凶猛,必用猛药攻之,大攻大下,大汗大表,一剂解之,给来病迎头痛击,这个妹妹脾胃受损,已然泄泻过,不需要下,不可复用枳实等攻下,当先安脾和胃,能入药力,已经服过姜汤,以前药方加减,复加以麻黄、炙甘草,若是喘咳当加杏仁平之,如此必安!”说完望着父亲。

  李大夫听女儿说完,腾地站起身来,勃然大怒,“你这是胡闹,药性如此猛烈,都是虎狼之药,莫说她一个女儿家,就是男儿也受不住,这是要吃死人的!为医者当有父母心,仁心仁术,这是你亲妹妹,你会用这等药吗?”

  复怒道,“年纪轻轻,胡乱开方,一味胡闹!惹爹爹生气!”

  小姑娘也站起来,“女儿虽然跟随爹爹学医日短,然而所本俱有典籍,若是女儿错了,那医圣医王,华佗扁鹊也错了吗?”针锋相对,丝毫不让!面无惧色,据理力争。

  李大夫瞪着女儿,“开药方的人当亲自试药,这药方熬出来,你敢喝吗?”

  小姑娘仰着头,“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毒药?!”

  南生道,“我虽然不懂医术,但是听着李姑娘说得有些道理,听说“近病逢冲、空即愈。久病逢冲、空即死,逢合即愈。”李姑娘所说的合了这其中的道理。”

  李大夫看着女儿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儿能不为旁人左右,坚持己见,明察病情,按病下药,对症开方,爹爹十分欣慰,才刚是故意考查你呢。”

  复道,“为医者最容易为病人的家世背景,老弱男女,季节变换种种因由所扰,失去正确审度,纵然是老手成医也不能脱免,从而一方杀人于无形。医道艰涩惊险,方剂砭石人命关天,以后你能像今天这样,老夫也就放心了。”

  说着复问,“既然你开对了方子,你来取药吧。”

  小姑娘打开药箱子,南生心道这么小一个箱子,能装下几味药材?

  那小箱子打开,却是一个一个瓶瓶罐罐,都是些丸散膏丹,已是配制好的成药。小姑娘取出一个小瓷坛,倒出一粒蒜头大的丸药来交给南生,“若是妹子能吃,就温水服下,若是不能吃,就用水化开服下。”说着又从一个小罐子里用小银勺子取了三匙药面,“服了那个,过半柱香,把这个也用温水服下。”

  凝香和南生并王婶子妇夫遵从医嘱,次第给芷笑服下。

  李大夫道,“药已经用了,我们就回去王家亲戚处了,屋子里人多,也不易安养病体,你们留下两个看护,其他人也回去吧。若是有什么事情,随时去半仙那里叫老夫。”

  复对南生说道,“小秀才有些慧根,可想过学医?老夫苦于无人继承衣钵。”

  说完父女并王半仙告辞,其他人听说屋子里人多不好,也就回家,刘姥姥叹气道,“哎,给南生小子庆贺的“秋风宴”一推再推,总不顺当,干脆定在十月初五好了,到那时后丫头的病也就好了,你们都去,可别忘了。”

  如此只留下南生姐弟并王婶子三个守着芷笑。

  说来神奇,那丸药服过,复服药粉,都服下后,过了一炷香时间,芷笑的烧就渐渐退了,坐起来喝了一碗热粥,汗出如雨,复又躺卧,不多时睡着了,到了估摸巳时,芷笑睁开眼,苏醒了一会,一掀被子,径自起床了!

  芷笑挑开被子起床后,还颠着脚说,“浑身舒爽,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一下子就能蹦到房顶上。”只是嗓子还是有些哑,说话如同一个老妇人,自己听自己的声音都奇怪,不觉笑了起来。

  凝香一把搂住妹妹,“可是好了,担心死姐了!妹子觉得如何?哪里还不舒服?趁着李大夫在,有不舒服赶紧说,好让他看看,花钱也是不能请到的。”

  芷笑活动一番,“没事了,感觉比以前还好呢,就是这嗓子……啊……”说着摸了摸脖子。

  王婶子道,“李大夫说了,哑嗓子再吃几粒他留的小药粒就好了,急不得。”

  南生道,“还不是昨天又骂我,又打我,怎么样,病了吧?给我“败火”,自己倒是上火了,累得一大家子人为你跑前跑后的,以后长记性了吧。”

  凝香道,“我妹子还没好呢,不许挤兑她,妹妹快回床躺着,姐做了饭,娘也在这吃。”

  王婶子见闺女好了,心下顿时大安,同凝香一处下厨,做了两样清淡菜肴,芷笑闻到气味,“昨夜那些螃蟹害的,现在倒是真的饿了呢,什么时候吃饭?”

  南生道,“还暴饮暴食的?大夫可说了,吃粥,喝汤,以后你就过这样日子。”听得芷笑一苦脸,“都是你害的,你还说!”

  南生道,“弟弟错了,我再去问问李大夫,还用忌讳些什么不?”说完想出门求问李寸心大夫,李大夫父女却上门来复诊病人了。

  李知节查探一回芷笑的病况,又诊一回脉,“已经无碍了。”

  王婶子几人感激不尽,邀请李氏父女一同用饭,李大夫也没推辞,与南生对饮一杯水酒,浅尝辄止,又嘱咐芷笑,“丫头,人吃五谷维生,也从五谷得病,俗话说得好,病从口入,咱们要是能管住嘴,至少能多活十年,没听过——“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医食同源,饮食之道先于汤方药剂,要是人人都能守住口,就能防住病,我们大夫都得放下银针,拿起菜刀当厨子去了。”

  南生道,“李大夫说得有理,食色性也,人身也叫色身,靠五谷精华维持着,粮食好比灯油一样,少一点就得补一点,可也不能补冒了,冒了就会涌出来。”

  芷笑倔强分辩,“那我得多吃点,只要不吐出来,不是越多越好?”

  李大夫笑了,“丫头顽皮,倒是和我女儿性格相若,你们两个应该合得来。”一提起话头,人们又问李知节的事,李大夫叹道,“老夫提箧行医,除了这个鬼丫头,在这世上已然无牵无挂。她娘半道走得早,奶奶去年仙游了,家里就剩下这么个古灵精怪,扔她一个在家里。没办法我只好带着她到处走,不然怎么样呢,一个女孩家独自空门,老夫也不放心。”

  王婶子问,“听我们亲戚说,你们是娃娃亲的亲家?”

  李大夫道,“当年和老弟显考确有这么一句口头话,他父亲过世,如今也没人经管,不瞒你们,闺女大了,也不听我的话,有章程呢。可是总这么跟着我,顶风冒雨的,老夫也心疼,过来看看情形再做定夺,当年不比现如今,王老在世的时候,可是答应过,要让孙子学成医师的,眼下这么着,我瞅着那孩子也没人传授,可惜了。”复瞪了闺女一眼,“人家要摆饭,你就喊着走,怎么到这来了?赶着饭点来,敢情是拉着为父来蹭饭的?一天天胡闹!”

  王婶子笑了,“我们王家有福气,小人儿一瞅带劲,多招人稀罕。”

  李寸心道,“那是你不清楚,可不听话着,我管得了她?生气了就要当医女去,气不气人?医女接生婆,老夫不能答应,老夫可以吃这苦,一个女儿家,又不是婆子,怎么能干那营生,以后还嫁得出去吗?说了就和老夫顶嘴,气得我胡子都掉了多少根,咱们老人都是贱骨头。”

  李知节逗笑慈父,“谁让女儿一说话,你就捋胡子的?那么长的胡子,总捋能不掉吗?”

  王婶子笑着叹息一声,“咱们都是当老人的,为这丫头我也没少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说着话,饭吃到一半,王快嘴不高兴地追来,“李哥呀李哥,说来复诊,怎还吃上了?家里都是现成的,菜都热好了,就等着你回去。我就一艮达的功夫,你就不回去了。在这吃啥?难不成老弟失了礼数,让老哥生气挑理,做了这上外人门头坐席的怪人?”

  李大夫一笑,“老弟莫怪,家母见背,我还在吃斋,你那里大鱼大肉我消受不得,这里清粥淡菜,倒爽口许多。”

  王快嘴看看桌面,云片糕,一笺糖饼,清炒的木耳瓜片,一笼素包子,一瓮小米粥,几个鸡蛋,一碟芝麻糊,一盘子土豆酱茄子,盘盘碗碗倒是不少,一色鱼肉俱无。

  李大夫捧着一中碗小米粥已经吃了大半,碟子里的包子只剩一口,酒盅也是空的,显见已经快吃完了。

  王快嘴遗憾道,“吃这么快,一定是嫌弃老弟家的饭不好吃。老哥你吃斋就吩咐,咱家女人侍弄就是,没这些花样,一样半样也弄得,这是何苦呢?”

  李知节道,“王叔,你和我爹说话吧,我吃完了。”说着走到里屋去。

  南生邀请,“既然赶上了,叔叔也吃一口,谁家的饭不是饭呢,难道侄儿的饭不是王家门里给的?都是一样的,在哪里吃不都是咱家的亲戚?”说着斟了一盅清酒捧过去。

  王快嘴道,“侄儿别外道,我也不喝。这叫啥事呢,好像我都管不起亲戚饭,给人家撵出来一样,你叔我是那样人?老哥不走我不走,家里都等着呢,我们不回去,一家子都别吃饭,都饿着。”说着拽李大夫回门。

  李寸心没办法,三两下吃完了饭,“饭也吃了,酒也喝了,那咱们兄弟再接着唠唠家常,把你那好茶叶泡上一壶,可中?”

  南生道,“侄儿这昨天刚买的一两好乌龙,送叔尝尝。”说着取了纸,包了一撮今年的乌龙茶,李大夫一打眼就高兴道,“这个好,够色又挂霜,时下正对节气,咱们兄弟就喝它,回去老弟就给我泡上。”复对女儿道,“跟我走吧?”

  李知节隔着门回话,“爹先去,我在这看会儿病人,王家姊妹还没好利索呢。”

  李大夫拉着王快嘴摇头叹息,“我这丫头啊,不爱花不爱粉的,一听哪有病人了,比去胭脂铺子还有精神呢,常偷偷摸摸地跑出去给人看病,打不听骂不听的,老哥也是拿他无法。”说着两个人出门去。

  香女见芷笑没胃口,“妹子想吃什么?让南生去买来。”

  南生笑道,“长病了,得好好伺候着,想吃啥快说,过这村没这店了。”

  芷笑摇头道,“不知道吃啥,觉得肚子饿,吃起来也尝不出味道来。”

  李知节从门里探出头来,“姐妹是夜里折腾的,明儿个就好了,那谁,小秀才,我想吃核桃酥和酥油卷。”

  凝香笑着赶南生,“小李大夫要点心,还不快去?”南生起身找顺子进城去了。

  李知节见南生走了,过来帮着收拾碗筷,“小秀才多大?”复问凝香和芷笑,“你们是他姐姐?”香女简短解说一番。

  王婶婶道,“来串亲就多住两天,半仙家挺好的,孩子也能干。”

  李知节道,“是吗?王家那个哥哥像个戏子,画了大红脸的关羽,又像个拧了嘴儿的葫芦,脸红脖粗,吭哧吭哧一个劲笑。”

  李知节听南生八岁就是秀才了,一拍手,“我看了你们写的诗了,倒是个有趣的人,我喜欢南生这般男儿。”李知节一席话说得凝香竟不知如何回话。

  芷笑笑道,“我姐和南生是一家人,南生的媳妇她把门,要不是有我姐们在,庄子里的小闺女得把大门挠破喽,全庄子几十年这么一个秀才,出挑得花一样,哪个不稀罕?”

  李知节道,“我和爹说说,今儿个不走了,就在你家住下。”

  芷笑道,“我天天和我姐作伴,你来了我住哪?”

  李知节乜斜着眼睛瞧了芷笑,““谁不稀罕?”你稀罕不?”

  芷笑脸红道,“我是南生姐,我们姐妹自然是稀罕自家弟弟的。”

  一时屋子里四个女人沉默了,都不说话,乡下丫头虽然粗犷,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女孩子,打上门来,开门见山说喜欢你家弟弟,人家还给自己治好了病,怎么招待呢?

  南生在车上又打起喷嚏,“顺子哥,我是不是让二丫姐染上了?”顺子道,“那得吃药。”

  往返一个时辰,南生再回时,夕阳西下,见李知节竟然还在。

  一进门,气氛莫名,南生觉得人人似乎都在审视自己,却不问话,遂分别给芷笑和小李大夫一人一包点心。分毕,复取出一根银簪子,方想交给凝香,却见李知节眼睛弯成一抹月牙儿,伸着小手道,“心还不坏,知道一包点心不够,还送簪子?”

  南生咬了舌头,疼得一吸溜,“这是……”凝香过来,取簪子稍看,“这银蝉簪子多少钱买的?”

  “二钱二分银子,”南生回道。

  凝香持转簪子,塞到李知节手里,“给的诊金也寥寥,这个就算是我们家的补偿吧。”

  李知节举簪对着余晖,翻来覆去地观看几回,“好看,小秀才?眼光还不赖嘛,姐,你给妹子戴上呗?”芷笑走过去给李知节别了簪子,“人家给的诊金,还得帮着别起来?”

  女孩子们前言不搭后语,让南生越发摸不着头脑,云山雾罩,拉着凝香到外面,“那是给姐买的,怎么送人了?弟弟穿了新,也给姐姐点点绣,付诊金给银子就得,怎么好随便送女子这个?”

  凝香看着南生,瞧了好一会,“我弟弟长得好看,招人稀罕呗。”

  南生道,“稀罕得逢人就送簪子?”

  凝香道,“姐心领了,等着你给买好的,那个有人开口要了,和我没缘分,李姑娘戴上不是挺好看的?”

  南生道,“我只是不明白。”

  凝香道,“姐还没明白呢,你能明白?”

  明白与否都送了,从这天起,小王庄多了个女大夫,李氏父女竟不返城,留在小王庄了,租了刘姥姥的房子,就在隔壁住下,只是进出需要经过正院大门,李知节无事即来找凝香玩,其父李寸心则一个人摇铃串巷而去,或是进城,或是四野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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