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小王屯
小王屯重筑大观园,贾宝玉再题潇湘馆
春到人间景色新,桃红李白柳条青。香车宝马闲来往,引却东风入禁城。酾剩酒,豁吟情,顿教忘却利和名。豪来试说当年事,犹记旌阳伏水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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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南瓜子立于阶上远望明媚春光,桃花羞绽,烂漫四野,如霓似霞,遍满山庄,紫陌红尘染得饮牛河畔小王屯一片馥郁殷红,春融气暖,慈阳如父,南瓜子舒服地长身舒展,对身边女孩儿笑道,“好一派福地恰合乐天,“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想着数年前,恍然如梦,犹如昨日,人生真是不可揣摩。”
身边女孩儿也醉入无限春光,凝香笑道,“姐姐倒是想起“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这句。”
薛宝钗道,“张金吾的《桃花溪》更符合些,“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木月公子道,“真是“桃红又是一年春”呀。”
林黛玉笑道,“公子只怕是在瞭望那问津渔郎在哪呢?”木月公子闻言,走过来搂住颦儿不放。
史湘云道,“我想的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薛宝琴笑道,“依着我,莫过于“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史湘云红着脸喵着南瓜子,“既然做了种桃子的道士,还想刘郎?”宝琴不由粉面不胜娇,甩起拂尘要打湘云。
迎春道,“妹妹快别动宝姐姐的拂尘,甩不得呢,一甩我们姊妹都不知身在何处了。”宝琴狠狠瞪了湘云一眼收了法器,迎春复道,“妹妹觉着合了“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也好。”
秦可卿道,“李后主的“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也贴切,咱们姊妹亲人,终于苦尽甘来,让别人艳羡快活如侬了。”
众人都道,“还是你会想。”
门前一女子走来,红裳绿服金缕衣,甫一入门即朗笑,“姊妹们这是趁着天好晒太阳呢?仔细别晒黑了脸,就白瞎了巧姐小姑给你们赏的胭脂了。”林黛玉道,“我们晒诗呢,二嫂子晒的才是太阳。”说得人们笑起来。
惜春问南瓜子,“怎么不见阿好妹子?我还想找她一处画荷花呢。”王熙凤道,“在这里找,四妹子是找错地方了,陈妹子一大早就跑去看新园子了。”
众人惊呼,“这还了得,一个人去的?”王熙凤一抖帕子,“你们也容嫂子喘口气再问,我大老远来了也不说赏口茶喝,你们的阿好妹子,如今好着呢,有她芷笑姐陪着。”
大家忙请凤辣子进屋喝茶,王熙凤单手叉腰,“等会再喝茶,王自芳公子等着南瓜子兄弟去逛园子呢,”说着又偷眼瞧了瞧薛宝钗和林黛玉,“宝玉也来了。”
南瓜子道,“兄长也来了?我这就去。”
王熙凤道,“去吧,车子就在大门口,你顺子哥亲自赶过来的。”
南瓜子听了撒腿就跑出门去。
木月公子看着南瓜子奔跑的样子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是兔子公一样,看了我就想笑。”
众人听了“还是”二字,知道必有缘故,纷纷求公子解答,木月公子道,“咱们进屋吧,边喝茶边容我慢慢给你们讲。”于是众人回舍,屋里还有几个女人,香菱在烹茶,群女们围坐着叙话。
女子们听过木月讲说过往,一时叹息流年,复想起别离尘世的贾母史老太君、王夫人、邢夫人、赵姨娘、尤二姐等人,群钗一时落泪,悲戚起来。
王熙凤闻众人提起尤二姐,面有愧色,大哭一场,一边流泪,一边恨骂贾琏,又骂贾环,又骂贾蓉,再骂贾珍贾赦等人,众人劝挽。
南瓜子跑出刘姥姥家院门,顺子哥接过来,“园内工程俱已告竣,木直侄儿已瞧过了;只等兄弟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咱们快去吧,只怕贾师父等着急了。”南瓜子上了车,只奔庄子后一所新落成的园子而来。
南瓜子在车上道:“这题匾一事,论理当由贵妃赐题。然贵妃刚刚受封,又不得亲睹,若不身临其境,随手题跋也难。若是盖了园子却无题跋,好比人生下来却没有名字,怎么称呼每一处呢?”
顺子驾着车笑道:“弟弟说的是呢,铁牛家的孩子就没起名字呢,俺娘叫起来就是那谁?那谁?那老谁家的小谁?铁牛家的想请你给起个名字呢。”
复笑道,“还当弟弟是算命先生那时候呢,一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里有心思给小儿郎起名字呢?不若就叫小牛?”
南瓜子道,“我觉得挺好。”
说话间车辚辚,马啸啸,前面远现一所大院落,隐约画楼帘幕,白玉楼阁,黄金牌匾,琉璃椽角,白玉阑干,所见奢华不可尽数。南瓜子忙叫住车马,站起身仔细打量,慨叹道,“青儿妹妹可曾想到有今日?”顺子无语,南瓜子说罢亦无言。
打马复行一射之地,来到近前,一行人早已经等候南瓜子多时,王自芳先来迎接,““觉机”师父来了。”
南瓜子飞身跳下车,紧跑数步奔向宝玉,一把抓住宝玉,“兄长何时来的?这次来了可还走?”
宝玉任南瓜子拉着黄巾氅服,淡淡道,“施主,老衲法号“觉机”。刘姥姥于巧姐有恩,此来特为父母前缘,报答深恩,事了即去。”
南瓜子无奈叹口气,“如今兄长倒是真正做到《南华经》的“逍遥游”了,弟弟想这么却是何其难!我羡慕你呢。”
宝玉道,“各随因缘果报罢了。”
南瓜子道,“当年政老在时,兄长曾题大观园中匾跋,今日复题,旧日今朝,恍然一梦,令人不胜唏嘘。”
宝玉闻言竟然有笑,“善哉嘉言,那开始吧。”遂当头领路,王自芳道:“贾师父今日只管题了。若贵妃觉着妥便用;若不妥,等贵妃临陛,令她亲自再拟。”
众人笑道:“贾师父今日一拟定佳,金贵之音自然不同凡响,纵是娘娘也不会改的。且喜今日天气和暖,大家正好借了慈云,随喜去逛逛。”众人一同随着宝玉前往。
刚至园门,只见酒儿带领许多执事人旁边侍立。南瓜子道:“且先合上正门,也好一观凤口。”酒儿命人将门关上。众人抬眼,只见正门五间,房顶筩瓦泥鳅脊;新样门窗精雕细刻却未朱漆,皆水磨色;门下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白墙横远,凡是五尺左右皆铺了虎皮石板。
大家喜欢,复打开正门入园。迎面一带翠嶂作为玄关,纳气挡殃。山坡上假山怪石壁立,鬼斧神工,又经了水磨,棱角不锋,一小径从中曲折穿过,众人敛神,谨慎而入,因两侧石岩青苔斑驳,犬牙交错,行走其中如入猛兽巨口。忽见一石牙,突兀留白,乃题字石刻之处,宝玉道:“既然走此一遭,须尽心事,还是‘编新不如述旧。’仍书古人‘终南万里’旧句在上。”
南瓜子知道这是截取诗圣杜子美诗“巫峡千山暗,终南万里春”而来,复想起当年,大观园此处之石刻为“曲径通幽”,宝玉再非宝二爷那纨绔王孙了,当年何曾喜杜甫之诗?而今已解白头吟了,真是让人嗟叹世事无常。南瓜子遂命从人记下,众人复前行。
躬身穿过一石洞,再起身阳光耀眼,迎面来龙,凿护水河,一衣带水,水上三桥,桥上有亭。宝玉见此题曰:“当用‘怀龙’二字,并志七言亭联。
“蓬莱自开解语花,风雅长流护福人。”
南瓜子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又称赞一番。
于是出亭过池,花木亭台交相掩映,幽然不可望穿,转过一角,风景迥异而变,一带粉垣,数楹修舍,坐落于竹林芭蕉中,闲踏竹芽,翠叶粘身而过。又踏石子漫路,游廊弯弯,渐渐接近小小三舍,入舍复有后门,穿过后门即入后园,前园千杆竹,后院百素花,却是梨花满院,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厦;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南瓜子笑道:“这一处好。吹竹林风,沐芭蕉雨,接梨花雪,何等清雅!若能月夜至此窗下读书,也不枉虚生一世!”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胜景,莫若‘凤袅初鸣’四字。”宝玉复题联:
“宝鼎香绕竹节义,
雕窗棋敲梨雪洁。”
出得梨花竹叶处,南瓜子忽想起一事来,问王自芳道:“大样已经成就,细节仍需仔细,室内陈设都需要合情合理,情境兼容,可懂得?”
王自芳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木直兄弟说,还不全,仍在筹办中。”
王木直,即王板儿连忙道:“妆蟒洒堆,刻丝弹墨,各色绸绫,大小幔子,各处帘子,多已经得了大半,只欠少少一些。唯独猩猩毡帘,湘妃竹帘,金丝藤红漆竹帘,黑漆竹帘,五彩线络盘花帘这些物什,做工费时,或者本地不产,需要外购,还有数百欠缺:椅搭,桌围,床裙,杌套都全了,总有三四千种,如今这般已经是迅速了。”
说话间竹林已远,忽见青山斜阻,又为阻隔截景之用。转过山怀,即见泥墙草檐,山口酒旗风中扑啦啦作响,院落中杏花如火,赤焰烧霞,院子正中数楹茅屋,旁边狗舍,鸡舍,鸭舍,鹅舍俱全,鸡鸣犬吠不断,院外桑榆槿柘,秫篱纤纤,篱外坡下,土井辘轳;井边分畦列亩,菜青花黄,蝴蝶飞舞。
南瓜子道,“小王屯本来农庄,今庄中置庄,却别有风味。”篱门外泰山石敢当,正对篱笆门前,亦为留题之所。宝玉便说道:“旧时曾自弄能事,编新数巧,今日方才颖悟,此处佳题仍属“杏花村”方最为贴切。”
进入草堂。里面纸窗木榻,一如小王屯内的庄户人家。宝玉道:“真山水人家,家贵自然。”怅然多时,复题对联:
“春风又绿新篱院,
西子当年浣葛家。”
众人出了杏花村,一路逶迤林泉,过荼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到蔷薇院,傍芭蕉坞,到达此处,平坦路途突遇险峻之所。芭蕉坞是一船坞,有港洞通到水栈,栈边系着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
船坞河道绕转一片山岩而过,山上也有路可以绕过此处,人多船少,众人遂登山而上,过一朱栏板桥又复平坦通途,四通八达,桥后一所石壁瓦舍立于山口,过此石舍插天大石耸立,大石外更乱石穿空,唯见青碧,余色皆无,只葛藤浅色,点缀零星,如蛇盘石,如蟒缠山,此萧疏异草,却格外芬芳,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蘅芜茝兰。紫芸青芷。众人皆想起《诗》、《骚》、《山海经》
中的奇花异草来,只恨不识。
复前行,穿山过廊,达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山廊,绿窗油壁,山石映日,山色遍满院落,显得此处古拙幽静,清气逼人,如隐士洞府,不同别处之文人清雅。
宝玉见此景,低头不语,也不题跋。南瓜子知他心事,也不复问,遂此处由南瓜子题为“高士洞府”充数,众人皆笑南公子敷衍塞责,不成样子。
离了高士洞府,则见崇楼高起,琳宫合抱,金辉兽面,彩焕螭头。知已经到了正殿了。经过数条复道之中道,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南瓜子问道:“此处书以何文?”
宝玉直言道,“天苑宝境”。
正殿众人并不敢随意入内,只望一望就离开此处。又至一大桥,水如晶帘一般奔入。此乃接引饮牛河分流而入处,是为水闸。
经过大桥,跨过水闸,经正殿之背,一路行来,或清堂丹房,曲洞圆亭。众人见景致繁杂不可一一细察,皆匆匆而过,盘旋多时,如星转盘,绕而复绕,忽又见前面露出一所格外显眼的大院落来,只因为墙壁颜色就与众不同,竟然粉色!况引河之水分绕院宇一周,合龙此院之前,精妙绝伦。但见粉垣环护,绿柳周垂。众人遂入,拂碧桃花,穿月洞门,院中假山一挺,几本芭蕉;一树木海棠。
宝玉立于游廊,淡淡而言,“当日分红别绿,以为得意,如今想想真是无趣,自唾自干,简直放屁,此处还是用‘崇光泛彩’吧。”
随众早新奇内景,王木直开门,王自芳即先进去,不久却从屋后转来,原来屋子也有后门。
宝玉却不入,宝玉不入,南瓜子也就陪他。
南瓜子道,“兄长还忆旧梦否?如何不进去追忆一番,虽是新景,俨然旧处。”
宝玉道,“此间事已了,行当归去了。”复道,“好花朗月,名山胜水,不过偶然入目,悠然过眼,弹指云烟,匆匆一瞬,不复为我所有,不复为谁家之物也。今为济前缘,题匾镌额,仍旧过客,再去不亦累乎?”言毕默默良久,复言,“舞扇歌衫,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蛾眉慢睩,吹皱春水,转眼茫茫,不堪回首,来路潇潇,去亦条条,海市蜃楼也。情中情,意中意,转相生,天下事,六合内,眉睫前,苦相思也。”
南瓜子道,“弟是凡俗,荣亲显族,故索兄以虚词相唤,还望兄长可怜旧情,不忘旧人,今一家之福,洞天重建,何不留下?”
宝玉望天长笑,“今为缁黄,孚凸不三栖一树,何恋一舍?三生弹指,何恋十里桃花?夙愿已竞,宿怨已了,今去矣,当去矣!亦无言付往,亦无言付来,借那言语,转相告知罢了。”
宝玉言罢,衣衫飘飘,南瓜子竟然追索不及,不多时黄裳淹没于花红柳绿中,但听春风中有歌飘渺而来!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南瓜子急忙追赶,立刻赶过桃花红墙,哪里还有宝玉的影子呢?南瓜子立于当处,半天寂寂,久久无语,怡红公子去也!“觉机”“绝迹”,天上人间!只是宝姐姐怎么办呢?回去怎么交待呢!?遂无心逛园,驱车回庄,宝钗闻贾宝玉终究还是离去,哭倒晕迷,林黛玉几至绝死。
南瓜子不忍,遂言,“我兄临别有一语告诉宝姐姐,“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还有一言与林妹妹,“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二人闻言稍止,仍旧悲伤。
南瓜子见春光烂漫,却秋女悲怨,自也苦闷怅然若失,脑海中不由想起这些年来一幕幕过往,八岁小儿到如今的南瓜子,如烟似雾,滑过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