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选好了日子我将不夷嫁了出去。公主府正门出嫁。
她亭亭玉立身穿喜服,如今已经是大姑娘了,任谁都不会将她和当初因为打碎了一个杯子挨打的小姑娘联想到一起。
我牵着她的手:“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在我屋子里,守夜的时候不肯和我睡到一起,雨天自己坐在地上趴在我的榻边睡着了,为此还发了一阵高烧。”
她用手抹泪:“记得,不夷不敢忘。”
我拿帕子给她擦:“别哭,大喜的日子,哭花了妆可就不好看了。”
她带着哭腔:“我还记得殿下非要拉我上榻上,我不去,殿下便和我一起坐在地上,趴在榻上睡着了,得了伤寒,喝了好一阵子苦药;殿下还爱吓唬人,说我不去榻上便要将我扔回御膳房。”
我拍拍她的手:“还有,你不肯吃我从阿耶那里拿来的糕点,不瘳却吃得香,我们趁你睡着了,偷偷塞到你嘴里差点呛到你。”
佩娘在一旁提醒:“殿下,时辰该到了。”
我正正衣襟:“不夷听训。”
她跪好。
佩娘念到“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神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今朝出嫁,轿入他门,
自此为妇,孝顺公婆,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举案齐眉,恩爱不疑。”
我将不夷的身契烧毁,说:“走吧,我就不跟着了,别哭,三日后就回来了,让佩娘带着你们去给我挑稳婆和乳娘。”
不夷给我磕了个头,转身就走了,我扭过头去,不敢看她。
三日后回门,我跟不夷说:“去吧,跟着佩娘和不瘳给我挑几个稳重的稳婆,还有乳娘,学学当正头娘子的样子,别学我。”
不夷点头行礼:“是。”
太医早就定好了,孙太医,孙灵毓的阿耶。
又是一年春风吹。我和周寔的第一个孩子就要来了。防止发生意外,周寔早早的将孙太医请到家中住着。
下午我和母亲躺在院子里看着不瘳和月下在院子里放风筝,忽然肚子传来巨痛,我护着肚子,在太妃椅上挣扎。
母亲喊:“阿音这怕不是要生了,快来人,去请孙太医,其他人跟我将少夫人抬进屋子里,轻些。周妈妈你拿着令牌让小厮去叫老爷和子衿回来,快去!佩娘你去通知宫里。”
佩娘她们乱成一团。我只觉得疼,肉撕裂般的疼,牵动着我的五脏六腑,浑身不舒服。
我不知道外边情况怎么样了,稳婆和太医在我耳边一声一声的喊着“用力,少夫人用力啊!”
我哪知道怎么用力。
先是一阵阵的疼,后来不疼的时间越来越短。
我声嘶力竭的喊着,浑身都是汗,有人拿着毛巾一遍遍给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胡乱的粘在我的额头上,我趁着不疼的时候,大口的呼吸。屋里乱糟糟的,外面乱糟糟的,我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太医指导我说:“少夫人,深呼吸,储存力气,等下将力气全部用于腹部,夫人放心,老夫定会保夫人和腹中孩子平安。”
我点头,气若游丝:“有劳太医了,啊!”
我慢慢的学着太医的话,死死的抓着手里的物件,青筋暴起。巨疼之后,有人开始按压的肚子,一会儿只觉得孩子生出来了,浑身轻松。
一阵欢喜声:“生了,生了,是个小少爷,小少爷,快洗干净给陛下、娘娘抱出去瞧瞧。”
欢喜生伴着婴儿啼哭,将这个乱糟糟的世界和我分隔开。生下来了,终于生下来了!生了就好,生了就好,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了好久好久,以至于我醒来的时候,都恍惚了,忘记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
我想起身喝水,身子一动就疼,撕裂般的疼,我看着围着我的众人,我想喝水,“嘶”的一声让他们都皱起了眉毛。
有人跟我说:“你想要什么,跟我说。”
我没有管他是谁“水,我想喝水。”
有人去给我倒水了。
我甚至于都忘记了我生了个孩子。
此刻我才看清、才记起眼前的这些人有阿耶、有阿娘、有沈娘娘,有哥哥和嫂嫂、祖母也来了;有裴炀夫妇、有宋荼夫妇、还有周寔。
周寔喂着我喝了水。
我撒娇般:“疼,阿耶我疼,阿娘我疼,祖母我疼,我好疼啊。”
阿娘和祖母她们眼泪都噙着泪。
祖母坐在我的榻边:“好孩子,苦了你了,我的好孩子。”
我怨恨道:“都怪周寔,都怪他。”
一听,她们就又都笑了。
阿耶开口:“还知道怪别人呢,看来是没事了,赏!”
我又问:“孩子呢?我孩子呢?男孩女孩?漂不漂亮?”
欢笑一堂。
母亲说:“孩子被抱下去好好看着了,佩娘你去让她们把孩子抱来,给她看看。是个男孩,眼睛和鼻子像子衿,嘴巴像你,好白白净净,看的很。“
好看就行,好看就行。
佩娘将孩子抱来,她们递到了我面前。
这是什么啊,五官皱皱巴巴的挤在一起,倒是白,可我实在是看不出来像谁。眉毛也随着他的拧在一起。
母亲说:“孩子刚刚睡着,乖的很。”
听话就好,乖就好。
我蹙着眉抬头:“骗人,阿娘你们骗人,这孩子明明和周寔一样,哪有像我的样子。”
祖母嗔怪我:“你瞧瞧,你瞧瞧这孩子皱着眉的样子,再瞧瞧你自己,还说不一样呢,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娘娘宽慰我说:“男孩啊,长得像子衿也好,英气些,子衿你也看看孩子,你刚刚也不曾看过,瞧瞧子衿对你多上心。”
此时我才细细的看起他来,眼睛红红的。
他一直紧紧握着我的衣角,我问他:“孩子可跟他们说了叫承嗣,周承嗣。”
他点点头:“说了。”
他们也说:“子衿说过了,叫承嗣,小名说等你醒过来一起商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我点头,推推他:“你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也这样安静吗?”
周寔点点头:“孩子太小,看不出来像谁,等大一些就知道了。”
母亲点点头,让人将孩子抱了下去。
众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的也都回去了。
晚上周寔一直陪着我,凡是亲力亲为,喂饭递水。
夜深了。屋外打更声响起。
我靠在周寔身上,轻声问道:“孩子小名叫什么,我不像母亲那样文采斐然,能给你起出子衿这样的好名字。”
周寔环着我:“那我找母亲,让母亲写出几个,拿来让你挑挑?”
我反驳他道:“不如我们先选几个好名字,让母亲看看,若是不可再求母亲,孩子是自己的,不可一直麻烦母亲。”
周寔是母亲的孩子,承嗣是我的孩子,我也要学着母亲的样子,成为一个好阿娘。
周寔点头。我让他去将我的《诗三百》取来。他小心翼翼的将我放下。
而后我在他怀里翻着书,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扯着:“周寔,我和你说个事情。”
他点头:“说来听听。”
得到他的同意,我开口:“若是裴夫人生的是个女儿,我们便和他家结亲可好?定个娃娃亲,我们的儿子将来一定优秀,不会让他家吃亏的。”
他想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拒绝,然后说服我,他说:“好!”
正巧我翻到<柏舟>一篇。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周寔,孩子叫柏舟可好?就像我对你一样。”
他将我手里的书拿过去:“你喜欢瞧话本子,可这瞧起这个来,倒也不输阿娘。”
他在笑话我。
他询问道:“睡吗?”
我点头,他将我轻轻放下:“你不在床上吗?”
他回:“我在地上,你身子还没大好,我怕伤到你。”
我点头,躺好之后,熄了灯,我同他讲话:“周寔,我担心我教养不好他,我怕他以后不会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周寔宽慰我:“别担心,若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将他送进宫里,让太师教导。”
对,我可以把他送进宫里。
一夜好梦。
第二日宋荼和孙灵毓来看我,我将结亲的事和孙灵毓说了,她一口答应。
我逗她:“那,就指望你这肚子争气,给我生个儿媳出来。”
承嗣的小名也定下来了就叫柏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