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永四十七年。
孟夏。
梦想桑叶肥,秾阴夹长津。
宋音怀着我和她的第三个孩子,临盆就在这一个月内了。
可近日裴炀身子每况愈下,正赶上宋音今日去了宫里,我和宋衎到了裴府。
孙灵毓也不知道是急得还是吓得,一味的发抖,眼睛红肿。
我们在屋外,见着一盆盆的血水,我就能想起宋音第一次生产的样子,也是这样一盆盆的血水屋内屋外的端着,宋音没事,裴炀也一定会没事的。
我让人把承欢叫来。承欢眉眼像极了宋音,有时候的神态也相似。我想裴炀应该会想见她的。
忙乱一阵过后,太医请我们进去。
孙灵毓趴着裴炀的床边,无声的流着眼泪。他还没到不惑之年啊,如今憔悴了不少。
他将口中的血吐了出来,同我们气若游丝的讲着:“不必告诉宋音,若是瞒不住了,告诉她我走的很安详,不必让她为我白白流泪了。”
他看向我们:“兄弟啊,终究是我先走一步,姑且让你们一次,下辈子我可就不让了,你们多活几年,多替我看看这清平盛世。”
“灵毓,你也不必为我伤心,这些年多亏了你,日后你要多费些心了。”
我们恼他说这些:“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会好的。”
他却自顾自的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裴昶带着承欢来了,我自作主张把承欢叫来,宋音应该不会怪我。
裴炀看见承欢来了,轻唤了一声:“承欢,你们几个过来。”
裴昶带着承欢和念念,跪在床边。
裴炀说:“我这一辈子没能看到你和裴昶成亲,是我的遗憾,希望你们两个以后要携手并进,相伴到老,不要怪我才好。”
承欢看了看我。
我说:“承欢,叫声阿耶吧,他等了十多年了,叫他一声吧。”
承欢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唤了声:阿耶。
希望宋音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我走的时候,裴炀已经能喝水了,我还是放心不下,我让承欢在这里守着,我去替她打掩护。
回去之后,宋音问我:“今天外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说:“没,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故作轻松。
她点点头:“今天从宫里回来,就心神不宁的样子,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我把她扶到床边,让我坐下:“别担心,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你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对了,这几日承欢说要和裴昶去万国寺看桃花,顺便在寺里吃几日斋饭。”
她又点头,赶忙叮嘱:“那可要叫人好好看着她们,住几日,那他们东西准备好了吗?”
她有些急,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别担心,阿娘已经准备好了,你安心在家。
晚上,我辗转反侧,我知道宋音也是彻夜不眠,我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裴炀吐血濒死的画面,我今生的知己啊,在我的面前吊着那最后一口气,而我却束手无策。
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无力感充斥着我我的整个夜晚。
早上我早早的起来,看着床上背对着我的宋音,我还是不忍心将裴炀病重这个残酷的事情告诉她,罢了,便不让给她讲了,让她安生几天吧。
我轻声走了出去,裴昶前来喊我,说他阿耶快不行了,我看着眼前的孩子,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裴炀,我押他回京,他那时也比裴昶大不了几岁吧。
路上他和我说昨天裴炀夜间吃了些饭食,看着像是会好转的迹象,谁知道竟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啊!
我随他赶到了裴炀榻前。
他口吐鲜血,每说一句话,就喷出一口鲜血。
他到了弥留之际。
最后的最后他睁大了眼睛拼尽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句:“阿耶,阿娘,你们慢些走,等等伯瑾啊!”
我们在他身边一声声的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却自顾自的垂下了手臂,榻下跪倒了一地,痛哭流涕,悲痛欲绝。
我直直的跪了下去。
有人跑去了宫中报信。
而后传来了宋音临产的消息,我让承欢呆在裴家,给裴炀守灵,承欢此时应该在万国寺。
这一次,比宋音生承嗣还要凶险。
太医说:夫人今天,怕是难捱过这一关了。
陛下发了狠:“什么叫难捱,前几次还好好的,怎么会难捱,给我拼尽全力,要不朕让你们都陪葬。”
宋音一声声的叫着,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太医再一次出来,又被骂了回去。
不知怎的,这一次宋音突然又有了力气,真是惊险万分。
经历一番折腾,孩子还是生下来了,是个男孩,起名承昀。
她醒了过来,我们都哭红了双眼,她却扯起笑来,很难看:“阿娘,你们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的,我一直福大命大。”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
我怕她一声不响的就离我而去,是我该死,是我不好,是我的罪过,是我贪心不足,是我妄想将宋音牢牢地留在身边。
她的手抚上我的脸:“好,再也不生了,等他们大些了,咱们就接着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她打眼看了一圈问:“承欢和昶儿走了吗?我还没来得及送他们,是裴炀他们两个去送了吗?”
此时有人轻声啜泣了起来,她又问:“怎么了?”
陛下说:“没事,是我们心疼你,你好好养身子,等你好些了,进宫来,御膳房的师傅又出了一道菜,你一定喜欢。”
她点头,让我去送。
他们叮嘱我瞒住消息,好好照顾宋音。
我回来见她在哭,急忙跑过去,手足无措的拿起手帕给她擦眼泪,擦到一半,她拦住我,我坐了下来,搂着她,她对我讲,说:“周寔,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死了,裴炀也死了,还有哥哥,宋荼。你们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好我醒过来了,还好你们都在。”
“周寔,周寔,周寔。”她死死的抓住他的衣服,一遍遍的喊着我的名字。
原来不止我怕,她也怕。
我就这么搂着她,哄着她:“我不走,音音,我不走,我就这么陪着你,不走。”
我就这么搂着她,搂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端来了汤药,哄着宋音一点点喝下,就这么守着,寸步不离。
她问我:“承欢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等到桃花开完了,她们吃斋饭吃腻了,就回来了,别担心,她们啊,呆不了几天。”
她点头又问:“怎么没去上朝?这几日不忙吗?”
我说:“陛下给了恩假,这几日都不必上朝了。”
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了,她疲乏的很了,她点头:“我有些困了,你若是有事,喊不瘳她们来陪就行。”
我坐在榻边看着她:“没事,我守着你,你睡吧。”
我就想这么守着她一辈子。
我在家修养了三天之后,感觉精神大好,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她已经在家闷了三天了,今日我回来佩娘跟我说宋音问她我们是不是有事瞒着她。
佩娘没有讲。
我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能瞒多久瞒多久吧。”
裴炀是陛下特许在家中过了头七再下葬,街上人烟稀少,都在为裴炀离去而惋惜。
我回来,她同我撒娇:“大人可真是忙哦,我还以为大人有了幼子,就不要我这糟糠之妻了呢。”
我笑道:“看来是精神大好啊。”
“你知道你多久没有对我撒娇了吗?我还以为你被掉包了呢。”
她笑:“哪有,不过是虚弱几天,修养回来就好了。”
“对了,大人,小女子谱了一首曲子,大人替我听听可好?”
我来了兴致:“好啊!”
我知道,她想套我的话,她一向机灵的很。
她叫佩娘将琴抬了进来。
一曲弹起,我伴着琴音,拿着汤匙和着打拍子。
她说:“好多年都没有弹了,生疏了,大人有什么建议吗?”
我佯装思考:“大人觉得你弹得极好,不知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她说:“<音有矜>。”
我:“<音有矜>?”
她:“对,<音有矜>。”
她跟我说:“我曾经为了裴炀放弃了弹琴,开始是没心情,后来是没时间,可前几日梦到你,我总觉得,不让你听听我的琴音,实在是可惜。好听就好。”
我搂她入怀:“好听。”
她自小在宫里,无非就是性子有些野,可琴棋书画虽不说天下无双,可也是入了门的;小时候我们集会,她便给我们弹过,自入府以来,她鲜少碰琴,我知道是怕想起故人,她不说,我也不去揭开她;今日她愿意为我抚琴,我自是满心欢喜,取名<音有矜>,是啊,音有矜。
又这样过了几日,还不见我们对她讲实话,也不见承欢回来,宋音急了,
这天,她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正好撞上我回来,她拉着他:“走,你陪我去万国寺看看,承欢怎么还不回来。”
我赶紧解释道:“别急,日子到了肯定会回来的。”
我可真是会掐时间回家。
宋音气急败坏:“周寔,那是咱们的女儿,咱们可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你这个当阿耶的怎么回事?要不你就和我去裴府看看,这怎么回事啊?”
我赶紧拦着:“别去别去,你先踏实几天,我一定把孩子给你要回来。”
她叹了一口气:“周寔,我知道你们都有事情瞒着我,我实话跟你说,我能撑得住,天塌下来我都能接受,你就跟我实话实说了吧。”
我为了难,我知道我们不能瞒着宋音一辈子,她总归会知道的。我想了想,还是交代了吧。
我将她一步步放在榻上坐下,极其认真的跟她说:“那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有关裴炀。”
她的神情中透着一丝了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吧。”
我一字一句的说:“裴炀,裴炀他前几日,,,薨了。”
“什么?!?!!?!?”
她一动不动,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她已经失声。
我扶住她:“裴炀,前几日,,,”
我不忍再说下去。
她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的流着,到最后她只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你在吗?走的可安详?”
他狠狠的点了两个头。
安详,我不忍讲裴炀口吐鲜血告诉她,就让她觉得裴炀安详的撒手人寰也好。
她还是强忍着情绪,对我说:“承欢也在那吧?你带我去送送他吧。”
我没办法拒绝她。
我们到了裴府门口,她抬眼看了看安亲王府的牌匾上挂满了白布,她提着裙摆,摇摇晃晃的走了上去。
看着安放在正堂里裴炀的棺柏的时候,她腿软了,我在一旁接住了她,将她扶到了裴炀的棺前。
牌位上写的是:昔云安王之子裴氏炀之牌位,
她直直的站着不肯跪下,她看着跪在两边的孙灵毓、裴昶、裴念还有承欢。
她看着孙灵毓说:“裴夫人,节哀。”
而后看向身着儿媳丧服的承欢,老老实实的跪在一旁,我刚想护着承欢。
她喊:“周承欢,你过来。”
承欢怯弱弱的走了过了。
她对着着裴炀的牌位说:“承欢,给你裴叔叔跪下,敬个茶,唤他一声阿耶吧,他等你这声阿耶,已经好多年了。”
承欢端起了供奉的一杯茶,扑通地一声就跪了下去。
“阿耶!周家承欢给你敬茶了。”
将茶水撒地。
哭声遍地。
宋音同我说:“我们今日为他守灵吧?”
我点头,若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她同我解释:“周寔,你和我这么多年了,战场也去过,宫变也经历过,孩子也养育了,我对裴炀只是兄妹之情,你可信我。”
我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了,我早就知道了,别担心我,做你想做的,我永远爱你。”
我知道,这么些年了,我一直都知道的。
她回报住我说:“周寔,能嫁给你,是我三生有幸。”
今日是裴炀的头七。
她在裴炀的灵前抄着一篇又一篇的《北征赋》,
她问孙灵毓:“裴夫人,裴炀该何去何从啊?”
孙灵毓回:“陛下恩赐,裴炀葬入皇陵,已经传信回云安,那边会修建一座裴炀的衣冠冢。”
尸身入皇陵,衣冠归云安!
“那你呢,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规规矩矩的将孩子抚养好,然后我想去云安看看,看看他曾经的家乡。”
宋音点头:“孙姑娘,你后悔吗?”
孙灵毓苦涩的笑了笑,眨着已经哭肿了的眼睛问我:“那殿下呢?后悔吗?”
宋音忽而笑了。
孙灵毓说:“念念以前有个小名,叫不悔。”
宋音看向她,她继续说:“你说他今天晚上会回来看我们吗?”
她早已泣不成声。
宋音安慰到:“会的,你快快擦干眼泪,别叫他瞧见了,他该放心不下了。”
她舒缓了好一会儿,继而跟宋音说:“你别怪周大人,是裴炀不让我们说,怕你接受不了。”
她点头冲孙灵毓笑:“我知道,谢谢你,明日的出殡我就不去了,让承欢去吧,让裴炀好好瞧瞧他们两个。”
宫里的净鞭甩了三响,唢呐震天,纸做的铜钱满天飞。
整条街上空荡荡的,城里的百姓自发站在道路两边给裴炀送行。
裴昶端着牌位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孙灵毓和我们,还有承欢,此时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了。
百姓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声:“恭送裴大人,裴大人一路走好!”
如清空之中的鹰叫一般,划破了长空。
百姓纷纷下跪,高声呼喊:“恭送裴大人,裴大人一路走好!”
裴昶站在了道路中央,宋衎带着哭腔喊他:“裴昶,走!别停!”
裴炀、裴伯瑾啊,你还没有看见裴昶迎娶周承欢;还没到到不惑之年啊!怎么就早早的撒手了!
长安富,最富是商贾;长安苦,最苦是裴炀!
这么多年的惺惺相惜,最后竟是天人永隔!
我带着孙灵毓回来了,承欢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我看见了宋音受伤的手,我心疼的要命,可我也知道,疼痛是缓解她情绪的良药。
孙灵毓拿出一封信:“这是裴郎留给夫人的,让我在他入土后交给你。”
宋音伸手拿了信,我看见信上写着:宋音亲启。
孙灵毓想要走,宋音拦住她:“今日你累坏了吧,可否等我看完了信,你再离开?”
她点头:“那我去看看承昀。”
我想走,宋音先一步开口:“你陪我一起吧。”
宋音打开信,我和她一起看着:音妹,请允许我这样叫你最后一次吧,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如今你怀了孩子,我会让他们瞒着你,别怪他们,怪我就好了;
我的一生有太多的遗憾了,我还没有和子衿他们一起游过这太平盛世;还没有亲眼看着裴昶和裴念成亲;可我最幸运的是遇见了你,娶了孙家姑娘,这一辈子是我对不住她,有机会一定补偿她。
裴昶的聘礼我和灵毓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不要嫌少才好;念念的嫁妆我们也备好了。
对了,你知道念念有个小名叫不悔吗?我是不后悔遇见她,不后悔娶了她,她可能还以为我放不下过去,你替我跟她说一声,我怕我说了她不相信;
子衿很好,他娶了你,是天作之合。
我苟活了这么些年,我很知足,你们不必为了我的离开而难过。
帮我一个忙,替我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三个,灵毓若是想改嫁,你们不要阻拦,劳你们费心了,谢谢你们了。
好了,就写到这吧,愿音妹顺遂无虞,一如当初年少!
伯瑾留。
宋音手里攥着信,在我怀里泣不成声,泪如雨下,久久不能平静。
声声啜泣在我怀里开口:“你说我们以后要是忘记他了可怎么办才好啊,他会进青史,留百世吗?”
我搂着她点头:“会的,伯瑾会的,他那样好的人,一定会的,留青史,传百世,得后人歌颂。”
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若是伯瑾这样的人不能青史留名,那谁配啊!
随后宋音整整衣衫,对我说:“我们去见见灵毓吧。”
他点头。
我们请孙灵毓到了前厅,宋音说:“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我这,不必拘泥,大可以直接开口。”
她笑笑:“我一个妇人,哪有什么需要不需要的,他都安排好了,若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宋音喊住她:“念念的那个不悔,是他不后悔娶你的那个不悔。”
她明明在笑,却比哭都难看:“嗯,知道的。”
回屋的路上,她跟我说:“替我寻一张新琴可好?”
我笑着牵她的手:“好,但你切莫这样了。”
我什么都知道。
裴炀殡后下了好大的一场雨,足以洗刷掉他再这在世间留下的每一个足迹。
长安苦,最苦是裴炀。
第六十九章,裴昶周承欢(宋音)
裴炀死后的第三年,孙灵毓带着聘礼上门。
裴昶带着那把玉金匕首跪在了我和周寔的面前:“裴家,裴昶愿求娶周家贵女。”
承欢带着承昀在门后偷看。
裴昶十八了,越看越像裴炀。
承欢也十六了。
他拿着玉金匕首跟我说:“周伯伯,阿耶生前再三叮嘱,要我亲手将匕首交给欢妹妹,若我以后不忠,便叫欢妹妹,亲手将我了解。”
说罢跪地叩首。
我点头,将婚事定在了二十年前我们分别的那个仲夏。
在裴炀死后的第三年,裴昶迎娶周承欢;不,是迎娶宋忆。
周寔说,今日就让承欢叫一次宋忆吧;请帖上也是宋忆。
我和周寔坐在高堂上,看着眼前的好姻缘,忽而想到了我们自己。
我们不再青春年少,接下来我们要为自己痛快。
承欢嫁人的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我穿着周寔亲自做的白麾衣和穿着黑色麾衣的周寔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飘落的雪花。
我说:“好久不曾看见这样的大雪了。”
周寔笑笑,看了看我,又看雪花:“是啊,好久不曾见了。”
我忽然来了兴致。
“大人为我舞个剑花可好,就像曾经使者宴会上。”
周寔也兴致高涨:“好啊,那夫人弹琴,便弹那首<音有矜>可好?”
我点头。
白茫茫天地间,有我二人,抚琴舞剑,此间幸事。
最后的最后,我们二人一同在雪地里伴着雪花舞剑,一剑名为‘无衣’
一剑名为‘同袍’。
曲有罢,情无尽,音有矜,周寔有宁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