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永四十七年。孟夏。
江南孟夏天,慈竹笋如编。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
我怀着我和周寔的第三个孩子,临盆就在这一个月内了,我从宫中看望亲人回来,却听见街上人奔走嘈杂。
我伸手掀开帏帘,他们匆匆的走我们的相反方向,我问不瘳:“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他们匆匆去哪里”
她摇摇头,:“应该不关咱的事,夫人,回家吧,回家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总觉得心神不宁的。
佩娘随着母亲端来安神汤,我喝不下。
母亲说,这是快临产了,不碍事。
我问母亲外面怎么了,母亲摇摇头:“没怎么啊,是你的心理作用,你这几天就好好在家里待产,不用出去了,免得冲撞到你。”
我点头,可我总觉得母亲知道些什么,我怕母亲担心,既然她们不想我知道,那我便不知道吧。
周寔今天到了很晚才回来。
我问他:“今天外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说:“没,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有看出来他的故作轻松。
我点头:“今天从宫里回来,就心神不宁的样子,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将我扶到床边,让我坐下:“别担心,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你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对了,这几日承欢说要和裴昶去万国寺看桃花,顺便在寺里吃几日斋饭。”
我点头,赶忙叮嘱:“那可要叫人好好看着她们,住几日,那他们东西准备好了吗?”
他见我有些急,给我到了杯水,说:“别担心,阿娘已经准备好了,你安心在家。”
晚上,彻夜不眠,我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年少的青葱岁月。
我看着眼前的周寔,无声的哭了出来,任由泪水湿透枕头。
早上周寔早早的就走了,我没睡着,我怕他担心,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她走后,我喊来了不瘳,让她给我穿上衣服,我想去送送承欢和裴昶。
我走到院子里,一只天蓝色蝴蝶飞来,围绕着我,任由不瘳她们怎么赶,都赶不走。
我笑着伸手,它竟落在我的指尖,我跟它讲:“去吧,天高海阔,任你去飞,何必拘泥于此。”
它飞走了,我却护着肚子,痛的想要栽倒在地,还好有不夷和不瘳护着我,佩娘大喊:“见红了,见红了,快来人啊,夫人要生了。”
这一次,比生承嗣还要难,我感觉我真的被掏空了,浑身没有力气。恍惚间,那只蝴蝶又出现了,不知道它是怎么飞进来的,还是我幻想出来的,不知怎的有它在我安心很多,又有了力气。
经历一番折腾,孩子还是生下来了,是个男孩,起名承昀。
我醒了过来,身边的人都哭红了双眼,我扯起笑,我知道一定很难看:“阿娘,你们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的,我一直福大命大。”
周寔握着我的手说:“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
我知道,可是我怕等以后我若是先周寔一步,他没人陪了可怎么办才好啊。
我回他:“好,再也不生了,等他们大些了,咱们就接着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我打眼看了一圈问:“承欢和昶儿走了吗?我还没来得及送他们,是裴炀他们两个去送了吗?”
此时有人轻声啜泣了起来,我问:“怎么了?”
阿耶说:“没事,是我们心疼你,你好好养身子,等你好些了,进宫来,御膳房的师傅又出了一道菜,你一定喜欢。”
我点头,让周寔去送。
周寔回来见我在哭,急忙跑过来,手足无措的拿起手帕给我擦,擦到一半,我拦住他,他坐了下来,搂着我,我跟他讲,我说:“周寔,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死了,裴炀也死了,还有哥哥,宋荼。你们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好我醒过来了,还好你们都在。”
“周寔,周寔,周寔。”我死死的抓住他的衣服,一遍遍的喊着他的名字,生怕他如那蝴蝶一样说飞走就飞走了。他就这么搂着我,哄着我:“我不走,音音,我不走,我就这么陪着你,不走。”
他就这么搂着我,搂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端来了汤药,哄着我一点点喝下,就这么守着我,寸步不离。
我问他:“承欢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周寔想了想:“等到桃花开完了,她们吃斋饭吃腻了,就回来了,别担心,她们啊,呆不了几天。”
我点头问他:“怎么没去上朝?这几日不忙吗?”
他说:“陛下给了恩假,这几日都不必上朝了。”
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了,我点头:“我有些困了,你若是有事,喊不瘳她们来陪就行。”
他坐在榻边看着我:“没事,我守着你,你睡吧。”
我在家修养了三天之后,感觉精神大好,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佩娘扶着我,我问她:“承欢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现在还小性子就这么野,以后就更不好管教了。
你明天要不去寺里替我瞧瞧。”
佩娘欲言又止,说了句:“是,明日我便去看看。”
我问她:“佩娘,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
我明显地感觉到佩娘愣了一下:“没啊,夫人怎么会这么想。”
“没什么。没什么就好。”
“佩娘,你将我那琴拿出来吧。”
晚上周寔回来,我同他撒娇:“大人可真是忙哦,我还以为大人有了幼子,就不要我这糟糠之妻了呢。”
他笑道:“看来是精神大好啊。”
“你知道你多久没有对我撒娇了吗?我还以为你被掉包了呢。”
我笑:“哪有,不过是虚弱几天,修养回来就好了。”
“对了,大人,小女子谱了一首曲子,大人替我听听可好?”
他来了兴致:“好啊!”
我叫佩娘将琴抬了进来。
一曲弹起,我说:“好多年都没有弹了,生疏了,大人有什么建议吗?”
周寔想了想:“大人觉得你弹得极好,不知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说:“<音有矜>。”
他:“<音有矜?>”
我:“<对,音有矜>。”
我跟他说:“我曾经为了裴炀放弃了弹琴,开始是没心情,后来是没时间,可前几日梦到你,我总觉得,不让你听听我的琴音,实在是可惜。好听就好。”
他搂我入怀:“好听。”
又这样过了几日,还不见承欢回来,我急了,我知道他们有事瞒着我,我不说,也不问,就是想瞧瞧他们瞒我到什么时候。可一天之后又一天,三天之后又三天,承欢也不让我见一眼!
难不成是裴昶拉着承欢私奔了不成!
我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正好周寔回来,我拉着他:“走,你陪我去万国寺看看,承欢怎么还不回来。”
周寔解释道:“别急,日子到了肯定会回来的。”
这是哪门子阿耶:“周寔,那是咱们的女儿,咱们可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你这个当阿耶的怎么回事?要不你就和我去裴府看看,这怎么回事啊?”
周寔赶紧拦着我:“别去别去,你先踏实几天,我一定把孩子给你要回来。”
我叹了一口气:“周寔,我知道你们都有事情瞒着我,我实话跟你说,我能撑得住,天塌下来我都能接受,你就跟我实话实说了吧。”
周寔为了难,让下人们退下了。
他将我一步步放在榻上坐下,极其认真的跟我说:“那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有关裴炀。”
我有什么准备不好的,我连裴炀薨了我都能接受,我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吧。”
他一字一句的说:“裴炀,裴炀他前几日,,,薨了。”
“什么?!?!!?!?”
我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那完全是心理安慰,可不是真的啊。
我一动不动,不敢相信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已经是失声。
周寔扶住我:“裴炀,前几日,,,”
他没敢再说下去。
我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的流着,我细细的想着裴炀的脸,一遍遍的想着他的笑,直到他的脸在我的记忆里模糊,从不敢相信到认清现实,到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你在吗?走的可安详?”
他狠狠的点了两个头。
安详就好,没什么痛苦就好,安详就好。
我对他说:“承欢也在那吧,你带我去送送他吧。”
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大街上没什么人走动,这可是热闹非凡的孟夏啊。
我们到了裴府门口,安亲王府的牌匾上挂满了白布,我提着裙摆,摇摇晃晃的走了上去。
看着安放在正堂里的棺柏的时候,我腿软了,周寔在一旁接住了我,将我扶到了裴炀的棺前。
牌位上写的是:昔云安王之子裴氏炀之牌位,
我直直的站着不肯跪下,我看着跪在两边的孙灵毓、裴昶、裴念还有承欢。
裴炀丧父丧母,失了故土的时候,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吧,裴昶越来越有裴炀的样子了,他得好好的撑着,袭爵位,护家国。
可裴炀啊!你早早的就去了,你留下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我的泪止不住的流,孙灵毓见我来了,悲伤大过了惊讶,想递给我香。
周寔接过了香。
我看着她说:“裴夫人,节哀。”
而后看向承欢,披麻戴孝,是儿媳的孝衣,老老实实的跪在一旁,孙灵毓刚想解释。
我喊:“周承欢,你过来。”
她怯弱弱的走了过了。
我对着裴炀的牌位说:“承欢,给你裴叔叔跪下,敬个茶,唤他一声阿耶吧,他等你这声阿耶,已经好多年了。”
承欢端起了供奉的一杯茶,扑通地一声就跪了下去。
“阿耶!周家承欢给你敬茶了!”
哭声遍地。
没意思,真是没意思,裴炀这个没福气的,到最后也没能喝上承欢敬的进门茶。
我同周寔说:“我们今日为他守灵吧?”
他点头。我不知道他是否介怀。
我说:“周寔,你和我这么多年了,战场也去过,宫变也经历过,孩子也养育了,我对裴炀只是兄妹之情,你可信我。”
他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了,我早就知道了,别担心我,做你想做的,我永远爱你。”
我回抱住他,那就好,嫁予周寔,何其有幸。
我说:“周寔,能嫁给你,是我三生有幸。”
今日是裴炀的头七,我忽而想起来了那天我生产时飞来的那只天蓝色蝴蝶,想来是裴炀来和我道别吧,它飞走了又放心不下,等到我平安生产之后,才不见了踪迹。
我在裴炀的灵前抄着一篇又一篇的《北征赋》,
我问孙灵毓:“裴夫人,裴炀该何去何从啊?”
她回:“陛下恩赐,裴炀葬入皇陵,已经传信回云安,那边会修建一座裴炀的衣冠冢。”
尸身入皇陵,衣冠归云安!
倒是个不错的安排。
“那你呢,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规规矩矩的将孩子抚养好,然后我想去云安看看,看看他曾经的家乡。”
我点头:“孙姑娘,你后悔吗?”
她苦涩的笑了笑,眨着已经哭肿了的眼睛问我:“那殿下呢?后悔吗?”
我想了想自己,忽而笑了。
她跟我说:“念念以前有个小名,叫不悔。”
我看向她,她继续说:“你说他今天晚上会回来看我们吗?”
她早已泣不成声。
我安慰到:“会的,你快快擦干眼泪,别叫他瞧见了,他该放心不下了。”
她舒缓了好一会儿,继而跟我说:“你别怪周大人,是裴炀不让我们说,怕你接受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点头冲她笑:“我知道,谢谢你,明日的出殡我就不去了,让承欢去吧,让裴炀好好瞧瞧他们两个。”
宫里的净鞭甩了三下,唢呐震天响,纸做的铜钱满天飞。
那个清风朗月,面若冠玉的云安王世子裴炀、裴伯瑾啊,死于成亲后的第十五年;死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的第十七年。死于大永四十九年,孟夏!
还没有看见裴昶迎娶周承欢。
死时还未到不惑之年啊!
他先我们一步去找地下教养我们的老太师了,去寻他的父母亲人了。
周寔陪我回到府中,我让他去送送裴炀。
这么多年的同僚之谊,从一开始的学堂同窗;到敌对;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到后来的酒友;再到一起变革的知己,周寔的伤心不比我少,让周寔去送送裴炀最后一程吧,从此阴阳两隔,只剩回忆。
我将自己锁在屋里,弹了那首阔别已久的《绿腰》。
多年不弹,手却还没有生疏,不能亲自送裴炀,便将这《绿腰》,作为他的送行曲吧,他还能喜欢些。
我就这么弹着,弹到手指麻木,弹到血浸琴弦。我将屋门打开:“佩娘,收了这琴吧,以后不必再拿出来了,我让周寔重新给我寻一个。”
佩娘心疼的看着我,收了琴,替我细心的包扎伤口。
她说:“殿下又是何苦?”
我笑着对她说:“殿下,殿下,佩娘你已经好久这么叫过我了,这几年我听到的都是‘夫人,周夫人,娘子’我都快忘记了,我先是殿下,才是周夫人的啊。”
“佩娘,你就容我放肆一回吧。”
周寔回来了,带着孙灵毓,承欢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孙灵毓拿出一封信:“这是裴郎留给夫人的,让我在他入土后交给你。”
我伸手拿了信,信上写着:宋音亲启。
孙灵毓想要走,我拦住她:“今日你累坏了吧,可否等我看完了信,你再离开?”
她点头:“那我去看看承昀。”
周寔想走,我先一步开口:“你陪我一起吧。”
我打开信:音妹,请允许我这样叫你最后一次吧,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如今你怀了孩子,我会让他们瞒着你,别怪他们,怪我就好了;
我的一生有太多的遗憾了,我还没有和子衿他们一起游过这太平盛世;还没有亲眼看着裴昶和裴念成亲;可我最幸运的是遇见了你,娶了孙家姑娘,这一辈子是我对不住她,有机会一定补偿她。
裴昶的聘礼我和灵毓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不要嫌少才好;念念的嫁妆我们也备好了。
对了,你知道念念有个小名叫不悔吗?我是不后悔遇见她,不后悔娶了她,她可能还以为我放不下过去,你替我跟她说一声,我怕我说了她不相信;
子衿很好,他娶了你,是天作之合。
我苟活了这么些年,我很知足,你们不必为了我的离开而难过。
帮我一个忙,替我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三个,灵毓若是想改嫁,你们不要阻拦,劳你们费心了,谢谢你们了。
好了,就写到这吧,愿音妹顺遂无虞,一如当初年少!
伯瑾留。
我手里攥着信,在周寔怀里泣不成声,泪如雨下,久久不能平静。
我声声啜泣在周寔怀里开口:“你说我们以后要是忘记他了可怎么办才好啊,他会进青史,留百世吗?”
周寔搂着我,点点头:“会的,伯瑾会的,他那样好的人,一定会的,留青史,传百世,得后人歌颂。”
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随后我整整衣衫,对周寔说:“我们去见见灵毓吧。”
他点头。
我们请孙灵毓到了前厅,我说:“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我这,不必拘泥,大可以直接开口。”
她笑笑:“我一个妇人,哪有什么需要不需要的,他都安排好了,若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喊住她:“念念的那个不悔,是他不后悔娶你的那个不悔。”
她明明在笑,却比哭都难看:“嗯,知道的。”
回屋的路上,我同周寔说:“替我寻一张新琴可好?”
他笑着签我的手:“好,但你切莫这样了。”
他什么都知道。
裴炀殡后下了好大的一场雨,足以洗刷掉他再这在世间留下的每一个足迹。
长安好,最好是周郎,长安苦,最苦是裴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