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人是？”见到赵凭年亲自提着个陌生人走进了他们的营帐，副将祁申立刻对着裴漪警觉起来，连忙问道。

　　“一个小鸡崽子。”赵凭年将裴漪丢在了地上，阔步踏到了自己的主位之上。

　　“谁，谁是小鸡崽子…”裴漪下意识的便要反驳，语调却瞬间弱了下来，入了这军营之中，刚刚祁申的那个称呼她可是听得清楚，没想到自己还落入了个将军的手里。

　　不过她不知道赵凭年的官阶大小，看这营帐，虽说不像是个末流小官，但竟是主帅的位子，这一点裴漪还没能料到。

　　“将军大人说是就是吧。”在赵凭年默不作声的注视下，裴漪又将心中的不满给咽了下去。

　　两人的眼神互动祁申看的清清楚楚，知道自家将军威武，可是光天化日，不对，月黑风高的夜里强抢民女这事以赵凭年的人品可是做不来的。

　　于是祁申便自然而然的给裴漪打了个不是好人的标签，将军带她回来，一定另有目的。

　　裴漪刚想上前活动两步，祁申的剑就已经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将军大人你要动手就动手吧。”事不过三，今日的第三回，裴漪早就驾轻就熟，很是坦荡的梗着脖子闭着眼。

　　“将军，这？”以往的探子也不是这么个求死法，裴漪的风格稀罕新鲜。

　　赵凭年叫祁申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她是大梁人。”而后又指了指裴漪，证明了她的清白。

　　“是。”祁申向来是对赵凭年的话说一不二，赵凭年说的，他便信，语罢就将刚刚还要取了裴漪性命的剑收回了腰间。

　　“你说，你是谁？”将军懒洋洋的靠在太师椅上，抬起手，朝着裴漪点了点。

　　裴漪有样出类拔萃的地方，便是眼光极佳，此刻注意到赵凭年的手，满是武将惯有的陈年老茧，并不白皙秀美，但却骨节突出，是常晒于日光下的麦色，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叫人不自觉跟随了呼吸的节奏。

　　“我叫裴…童童。”裴漪说谎的时候从来眼睛也不用眨一下。

　　“嗯，拖出去打死。”没有反驳，刚听完这一句，赵凭年就抬了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另一只手摆了摆，对着祁申命令道。

　　没有问缘由，祁申走上前去直接拖走裴漪。

　　“慢着慢着！”男人的脸还真是像崇南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说变就变，的确是男人心海底针，裴漪有些无奈的在心底腹诽了一句，身子跟着四脚朝天张牙舞爪起来，嘴里也终于说出了实话：

　　“我叫裴漪，裴漪！”

　　“带回来。”赵凭年又勾了勾手指。

　　此刻的裴漪再次和那人对视上，才发现这本应征战沙场的粗糙大汉竟长了这么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若说刚刚在交战的时候她被其流露出来的震慑给蒙蔽，现在裴漪终于看了个清楚。

　　“我叫裴漪，今年十六。”不情不愿的站在台下，裴漪语调显出少女的叛逆，在祁申看来，对赵凭年说话，就应该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声音洪亮，而是不是像秦漪这样扭扭捏捏，声音也小得好似蚊子叮咛一样。

　　军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地方，在赵凭年的军营中更是如此，现在一个裴漪，直接打破了不准说谎的原则。

　　“这次是真的，我没骗你们！”两人都这样看着自己没有开口，裴漪有些急了，生怕赵凭年又要让人把自己拖下去打死。

　　被匪掳走还能报官，只是这说谎被官责打，就是谁也救不了自己了。

　　“我真叫裴漪！”她跺了跺脚，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一个小姑娘，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就是我爹在赌桌上把我输给他们的而已。”从赵凭年嘴里说出的图负太子这个名讳裴漪还记忆犹新，大梁还没有立太子就自然是别国的了，扯上这样的朝廷大事，搞不好就是两国对立，她此刻自然是要表忠心。

　　“我是大梁的子民，你说的什么图负太子还有什么蛮子我也不认识，真的。”裴漪说着，双手也在比划刚刚的情形，见赵凭年一直没有回应，语气不自觉转成急得快哭出来，和刚刚的伪装不同，这次是真怕了。

　　听到图负和蛮子两个词汇，祁申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赵凭年要将她带回来。

　　可眼前少女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但最主要的还是她的来路不明，叫人难以放下防备。

　　“你是哪里人。”得了赵凭年的眼神示意，祁申走上前问道。

　　“就是这附近不过百余里，石子庄的人家。”裴漪耷拉着脑袋，整个人蹲在地上，也不愿意抬头回话，就这么闷声着。

　　“你要是不信，把我送回去给我那个混账爹算了，反正被他再卖一次，和被你们打死也是一样的。”

　　裴漪说话的时候一下子站了起来，猝不及防的砸到了站在一旁祁申的下巴，后者捂着伤口，没有说话。

　　“过来。”赵凭年回了裴漪这样了无牵挂的话，主动招了招手。

　　“你干嘛。”对于面前的这个和自己身份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大将军，裴漪有些忌惮，只是问了这句话，脚步却没有挪动。

　　“给你糖吃。”就像是哄小孩子，裴漪也不知道他从哪变出了几颗自己只有逢年过年才能吃到用油纸包着的饴糖。

　　裴漪还有点馋，但毕竟也不是个嗜糖如命的小孩子，对于这样的诱惑，自然不放在眼里。

　　“我不要。”把头一仰，裴漪刚在感叹自己的潇洒，下一秒，脖子处却传来了酥麻的感觉，动作过大，扭了脖子。

　　目睹全程的祁申面不改色，是赵凭年率先笑了出来。

　　“大将军不会害大梁的子民。”本来有些面红耳赤，裴漪听到了这句话，心里这才慢慢的放下了对赵凭年的戒备，不过嘴上却还是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真的不认识他们，我也不知道老裴是怎么把我卖给他们的，赌场那种地方龙蛇混杂，老裴是个没脑子的，搞不好就上了他们的当。”

　　“若说他是故把你卖出去的呢。”赵凭年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也是裴漪在脑海里自动过滤掉的刁钻可能性。

　　“故意的…就故意的呗。”裴漪面上满不在乎，心里却还是有点心如刀割的感觉，酥酥麻麻，她也说不上来，总还惦记着或许老裴偶尔酒醒的时候，还算是个人，不自觉的又在安慰自己只是这几年的家境日况愈下，老裴又沉迷上了赌场，才是这个情况。

　　“你那个混账爹可不会记得你现在的好。”赵凭年一语戳破了裴漪心中所有的幻想：

　　“若是我把你送回去，他还能再卖一次女儿，再赚一次钱。”

　　“江湖之大，总有我能去的地方，没了爹娘我也能活下去。”裴漪一下子倔强的脾气又被激了出来，就要和赵凭年道别，一个人去闯荡。

　　“你走出这军营不出三里，就会被那两个蛮子抓到，可就不是被卖这么简单了。”赵凭年的话，又堵住了裴漪另外的出口。

　　蛮子说过的话，裴漪活不过半个月。

　　这下她终于明白赵凭年的意思了。

　　“还请将军给小女子指条生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裴漪眼下受制于人，自然是要学会说点动听的话来。

　　“这不是你的态度。”赵凭年却还没玩够，没有明说，倒是暗示。

　　“你丫的老王八蛋，救了我又耍我，这样气度的大将军我还真是第一次见，欺负一个小姑娘，爱管不管，我就算被带到天涯海角也比被你这个老犊子耍来的快活。”裴漪终于痛痛快快的将自己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不错。”这一番话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毕竟这么指着朝廷第一大将说话的人，祁申长这么大真没见过。

　　她侮辱了自己眼里神圣不可高攀的将军，祁申不用赵凭年下令，又要拖着裴漪。

　　“慢着。”赵凭年这回拦下他，是满意于裴漪的真性情。

　　“去找套衣服来给她换上。”

　　“将军？”祁申天生一张方脸，平日里也都是不苟言笑，在练武场上训练的时候下手比赵凭年还要狠，从来都是士兵眼中说一不二的副将，不过这回面前赵凭年的命令，却有些失了态。

　　“要我说第二遍？”赵凭年的语调有些拔高，这是军令。

　　祁申没有反驳，应了下来走了出去。

　　“给我衣服干嘛？”裴漪有些不明所以，刚刚自己指着赵凭年的鼻子骂了这么一通，他现在才想起来做个好人？

　　这一可能裴漪实在不敢苟同，心里多少也有点自知之明，或许赵凭年这是愿意留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