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的内容就是这些,总的来说不算复杂,只是站的时间久一点,这几天要辛苦你提前适应适应了。”程雁薇作为皇后也是刚经历过这些繁琐的仪式,不时就想叮嘱几句。
“多谢皇嫂,我应付得过来,但会不会耽误皇嫂的正事?”黎钰阳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虽然这身装束十分不便,倒也不会比修行更累就是了。
“这话说的,后宫里又没别人,你的事情就是我的正事,要是我还偷懒,陛下可要生我的气了。”扶着黎钰阳坐下,“你别跟我见外,瑀阳他们都叫我雁姐,你也这样叫我就好。”看对方乖巧地点头,不由得摸了摸她的脸,“这一打扮,真是越来越有母后年轻时的神韵了,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说到这里有些奇怪,抬起头来问身边的宫女,“你去看看舜华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话音刚落,黎瑀阳大跨步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怪异的舜华与另外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和在城外不同,黎瑀阳此刻穿的是符合他身份的黑衣华服,与黑色的面具倒是更相称些。
程雁薇见他本来正要说话,却看到回头去瞧他的黎钰阳,一时忘了开口,只维持着呆在原地的滑稽模样,心里暗暗好笑:“我还说舜华怎么半天不回,原来是你这个麻烦。”
终于回神的黎瑀阳先上前给程雁薇行礼:“我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舜华去取首饰,说是给钰阳准备的,一时好奇,也想帮着参谋参谋。”不等程雁薇接话,又伸手去拉黎钰阳,“宫里好看的首饰太多了,我挑了两套最好的,你再亲自来选……怎么了?不舒服吗?”
被他拽着的黎钰阳面色有些苍白,手也在微微发抖。
“没事、没事,我去看看。”哆嗦着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黎瑀阳也没太在意,半推着她走到舜华面前:“你先看这一份,是纯金打造的,种类齐全,做工精细非凡,册封大典戴这个最适合不过。”
抬着首饰盒子的舜华感觉到自家皇后投来的疑问眼神,但碍于黎瑀阳就在旁边,只能维持着苦笑,黎钰阳倒没注意这些,犹豫着说:“会不会太贵重了?万一摔坏……”
“一副首饰而已,如果没看上,这里还有。”舜华身旁的宫女也托了个盒子,“这副是红宝石做的,颜色鲜艳些,衬气色,也还不错。”随手拿了一支钗放在她发髻边比划了一下,“也很好看,你觉得呢?”
“我没什么意见,交给雁姐决定就……”黎钰阳正要转身去问程雁薇,眼角突然扫到舜华背后还有一个宫女捧着个关着的木盒,不知为何站得离他们有些远,宫女低着头不停颤抖,连着手上的木盒也微微晃动。
“那是……”黎钰阳盯着那盒子有些出神,想要走近些,但她身旁的黎瑀阳似乎浑然不觉,并没有给她让路,反而是舜华先做出反应,先把手上的盒子塞给另一个宫女,再自己把那个盒子抱过来,一边打开一边说:“公主殿下,这是太后娘娘留给您的。”
黎瑀阳眯起眼睛去瞪一脸宁死不屈的舜华,没有说话。
而黎钰阳则直直地盯着盒子里的首饰,与前两份比起来显得比较寒酸,只有一支步摇和一双耳坠,应是用相同的玉打造,也都是莲花的样式,特别是那步摇,不仅莲花雕刻栩栩如生,垂珠也做成花瓣的模样,很是精致。仿佛是在响应听不见的呼唤,黎钰阳颤颤地伸出手,轻轻地落在步摇上,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的光景。
“钰阳,这孩子就叫钰阳,她一定能平安长大。”
“陛下!臣妾是做错了什么!上天已经带走了她的姐姐……为什么还要带走这个孩子!”
“道长、我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道长来信了!说钰阳一切都好……要是能再见一见这孩子……陛下放心,臣妾只是说说罢了……”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转眼,衡天都已经娶了太子妃,看着雁薇那孩子,臣妾总是想,若是钰阳还在宫里,那应该也快到成亲的年纪……陛下快别取笑臣妾了,臣妾知道钰阳是仙女,自然不是凡人能配得上的。”
“衡天……父皇和母后对你向来都很放心,这个家以后交给你了,还有你钰阳妹妹……成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若是不成,就接她回来吧……”
水珠滴落在玉雕的莲花瓣上,仿佛更加鲜活起来。
“殿下……”舜华试探着去叫她,黎瑀阳也是面色讶异。
“这好端端的怎么哭了?”程雁薇连忙靠近,拿手帕去擦黎钰阳脸上的泪水,“母后曾对我说,这副玉莲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本来是打算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的,可是……后来在我和陛下成婚的时候母后将这副首饰赠予我,既然你回来了,自然应当物归原主。”又抬头似是有些恼火的语气,“刚才我只是让舜华去拿这玉莲,你又是闹哪一出。”
被质问的黎瑀阳没回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刚才捧玉莲首饰的宫女。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婢不是有意引起公主殿下注意的!王爷饶命!”宫女当场吓得瘫坐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很快额头就磕破了皮,留下一片血迹。在场的人都被这个展开吓了一跳,舜华也愣了好半天才招呼其他同样呆滞的宫女上前阻拦将其带走,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黎瑀阳!你在外面怎么胡闹我不管你,现在你都闹到我这后宫里来了是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皇嫂放在眼里!”程雁薇是真的生气了,“舜华,你去请陛下过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母后那副首饰简陋了点,不适合仪式上戴,私下收起来就行了。”黎瑀阳低声解释,语气倒很平静。
“你不想让我拿走这个?”黎钰阳突然开口了,眼睛里的泪珠还未完全散去。
“……刚才说了,我的意思是仪式上选华丽的,这副可以平时戴。”看着她的眼睛,黎瑀阳竟然有点心虚。
“你不想让我拿走这个。”变成了肯定的语气,又对程雁薇说,“母亲已经将这副首饰送给雁姐,我万万没有再收的道理,至于别的……我也不懂这些,雁姐做主就好。”
“你别理瑀阳,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回事,你别放在心上。”
“我是真的这样想,而且,我想这也是母亲的心意。”
程雁薇瞧着她还是水汪汪的样子,叹了叹气:“好吧,姑且还是放我这里,你若是想戴了就随时来取。今天折腾这么久,想必你也累了,剩下的我们明日再议。”再冷眼对着黎瑀阳,“我不知道你今天来找钰阳什么事,不过你也知道,最近钰阳很忙,有什么事等册封完了再说吧。来人,送武王出宫。”
于是稍晚些的时候,武王府内不时传出重物碰撞和破裂的声音。
“金石,王爷这是怎么啦?怎么从宫里回来就这样了?”武王府的侍卫巨阙缩着自己魁梧的身躯,挨着金石一同坐在石阶上,正对面就是书房的大门。
“对啊,不是说带公主出来玩的吗,公主人呢?”金石另一边坐着的是侍卫胜邪。
“金石也不知道,金石今天没有和王爷一起进宫。”金石的大眼睛转了两圈,“可能是公主殿下嫌弃王爷,不想搭理王爷吧。”
听了这话,金石后面站着的蟠钢、纯钧、湛卢三人也是面面相觑。
“我看肯定是王爷在公主面前不小心暴露了本性,把公主吓跑了。”胜邪煞有介事地说,“咱好不容易盼来一个不谙世事的,结果这么快就黄了,也不知道王爷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找到老婆。”
“可是王爷就算不娶妻,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湛卢思考着开口。
“你太天真了!王爷要是娶不到老婆,他会让咱们几个娶到老婆吗?”胜邪大呼小叫,突然动作一顿,一块铜砚贴着他的头皮飞过,摔在地上。
“如果不想被剁碎了喂狗,就给本王滚远点。”从书房传出这么一句阴森的狠话之后,五个侍卫立马当场消失,片刻之后湛卢又出现把金石一起带走了,院子里再度恢复了平静。
书房内则早已一片狼藉,小的物件不用提,连桌椅都裂成了好几块,而黎瑀阳坐在地上,面具也不翼而飞,可怖的疤痕让他满是怒气的脸更添几分扭曲,思绪却飘回到多年以前。
“母后真好看!母后是瑀阳见过最最最好看的。”
“就你嘴甜。”女子把头上的莲花步摇取下来,拿给面前的孩童,“你是觉得这钗子好看吧。”
“都好看,都好看。”毕竟还是幼童,很快就被亮闪闪的首饰吸引了注意。
“母后老了,没那么好看了,如果是你钰阳妹妹,一定比母后好看很多很多。”把幼童抱进怀里,虽然在微笑,但却透着浓浓的忧伤。
年幼的黎瑀阳不知道母后口中的钰阳妹妹是谁,他只知道一提到钰阳妹妹,母后就很难过,所以他讨厌钰阳妹妹。
“母后,母后,钰阳妹妹不戴,瑀阳也可以戴。”
“傻孩子,你是男孩子,怎么能戴这个,等你长大了,可以给你的夫人戴。”
黎瑀阳听了这话,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那等瑀阳长大了,就娶钰阳妹妹当夫人,这样钰阳妹妹和夫人就都能戴了。”
女子听了这话满面惊讶,又笑了起来,再抱紧幼童,同时却落下泪:“好……好……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结果直到黎瑀阳长大成人,直到母后去世,这愿望也没能实现,与日俱增的只有他心里对黎钰阳的恨。
从他懂事之后,身边的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只是黎钰阳的一个替身,父皇的叹息,母后的眼泪,皇兄们谨慎的目光,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都压得幼小的他喘不过气来。
于是他习武,上战场杀敌,他要做那些钰阳公主绝对不会去做的事,用恐惧在所有人脑海中刻下最深的印象,这上魁国没有什么三公主,只有令人闻风丧胆的三皇子。后来他成功了,他得到了父皇的赞许,母后的欣慰,皇兄们的认可,世人谈论他时,不再是一个可怜的替身,甚至就在他自己都快忘记过去的时候,黎钰阳却要回来了。
她带着他所有的痛苦一起回来了。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幼童了,所以他决心要报复这个罪魁祸首,而比杀了一个女子还能让她痛苦的方法最简单了,他要让她爱上自己,再让她看着自己爱上别的女人,让她也尝到被当成替身的滋味。所以他提前打听好了她什么时候会到京城,故意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
可是当黎钰阳这三个字变成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她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就像今天他明明设好了局等她跳进来,等她在别人面前暴露贪图富贵的本性,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能一眼认出母后的遗物……也许这一切,母后都在天上看着,那母后对于想陷害她亲生女儿的自己一定很生气吧。
黎瑀阳向后仰躺在地上,长出一口恶气,伸手盖住双眼。
还有一件事他绝对不想承认,就是在刚看到华服装扮的黎钰阳时,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原来母后说的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