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连千机子都不会料到,他所要的北国安宁和盛世,他的关门弟子才是最大阻碍。
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倾顾见他不言,突然靠近他,轻轻启唇,声音带着魅惑和戏谑,“那你呢,究竟是忧国忧民,还是手足情深?”
荣子澜的思绪被拉回。
他微微侧头,惊了一瞬。倾顾的脑袋快要靠到他的肩上,带着独属于倾顾的清香,似一把毒剑刺向他的脖颈。
让人窒息。
荣子澜压下心湖波澜,垂眸,将一纸信书放在棋桌上。
他笑了一下,不再以低人一等的姿态,转而看向倾顾,神色疏离,“这就是我的答案。”
倾顾看了一眼那信纸,变了脸色。
荣子澜看她表情,讽刺一笑,拍了拍衣袖起身。
“容沉南下,是为楚清漪,但这并不是北陌绝可以嚣张的倚仗。
你们是不是也应该,不要将容沉所做的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倾顾的身份、荣子卿的身份,谢容沉不可能真的对他们做什么。
“而今,思徒、祭隐门都已还给北国。但别忘了,谢容沉不论是思徒大公子还是北国摄政王,他从未危害过北国。
如今,他为了你们想要的天下,将思隐阁拱手让人。可北陌绝做了什么?
容沉唯一想护的,北陌绝都要当成棋子。
这离州,是容沉拿着伤和血换来的。凭什么再次拱手让人。
这场局里,哪怕楚清漪失去那么多人,她都会对容沉感到抱歉了,你们又在干什么呢?”
荣子澜好笑地摇摇头,失望到摊手。
他转身离开。
倾顾忽然抬头:“可荣子卿才是你的手足!”
荣子澜顿住。
手微微攥起又松开,红了眼眶。
他笑了一下,无人知晓这笑的含义。
他走了,荣子卿看着他的背影,像从前一样。
提起荣子澜的左右手,世人想起的一定是谢容沉。
他们或许分歧过,却还是站在一起。
但作为他亲弟弟的荣子卿,从来都无存在感。
或许失落过。
失落于,荣子澜和荣子卿从未站在一起过。
但他们,又谁都不会让步。
荣子卿低眸,落棋。
赢了!
他抬头看向倾顾,沉声道,“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说完,荣子卿就离开了。
倾顾看着这盘输棋,看着棋局上的信纸。
那是她传给北陌绝的信,关于楚清漪那番传话的。
信没传出去,可惜了。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
对错有定法的话,世间就无纷扰了。更何况谈及国家!
她可以因谢容沉的容忍和破釜沉舟而欢喜,可以因他杀伐果决而生情愫。
但她始终清醒着,能快速抽离,也能忘恩负义的将祭隐门送给北陌绝,更能毫不犹豫地站在谢容沉的对立面。
荣子卿或许抱歉谢容沉的失去,但知道谢容沉真的有占据离州的打算时,她不会了。
说到底,她甚至心疼楚清漪更多一点。
不然,又怎么会任由谢容沉南下而不告知楚清漪真相呢。
只有她知道,自己是有让谢容沉试探前路的私心的。
楚清漪偷得一日空闲是一日。
她抬手倒酒,一杯一杯的灌自己。
酒洒在棋局上,洒在前襟。
灼烈了心脏。
她是恶人吗,北陌绝是恶人吗,千机子是恶人吗?
答案又该是谁来定呢!
倾顾抬头,又灌了一杯酒。
她只知道,她选择走的路,跪着都要走,万人唾骂又何妨!
自那天起,谢容沉和倾顾真的被严加看管了,重兵把守,无人可进。
相比较之下,幽兰院松懈的看备更像是有意为之。
……
钟沭找到他时,荣子澜正坐在凉亭里喝酒。
荣子澜此人,不嗜酒,只是偶尔小酌。
但情绪从未如此低沉过。因为什么,可想而知。
钟沭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荣子澜抬眸看他:“喝一杯吗?”
钟沭摇头。
荣子澜也不强求。
钟沭:“不是说不会急?”
谢容沉拦截到信鸽,事关荣子卿和倾顾,谢容沉便把此事交给了荣子澜。
去找荣子卿之前,荣子澜心里建设了好久,说了好多遍和颜悦色才敢踏进去。
如今这番状况,大抵是急了。
荣子澜无奈一笑,“不小心的。”
“其实,谢容沉不是非要离州的。”
谢容沉所为,只是求一条稳路,从他和北陌绝要的,这支无父无母无亲人的军队开始,棋局就已经重建了。
他要的就是不受威胁,楚清漪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软肋。
现在楚清漪到达离州,他便无畏无惧了。
至于离州,若冀国灭,楚清漪在哪,谢容沉就会在哪。
很明显的答案。
“我知道。”
钟沭无言。
荣子澜讽刺一笑,“只是不想他们都算计他。”
何况那个人还是他亲弟弟。
“宁愿兄弟分歧?”
早就分歧了,荣子澜自嘲一笑:“别告诉容沉。”
钟沭沉默一瞬:“嗯。”
……
三日里,楚清漪都未出过幽兰院。
她拜托人拿了酿酒用具,然后重新酿制了浮世清欢酒。
忙过后,酿儿打水帮她净手。
楚清漪掀起衣袖,将手伸进去,原本转身拿方巾的酿儿在看到她手臂上的红色的守宫砂时,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方巾掉落,心口紧紧被攥住。
楚清漪听到动静疑惑地看向她,见她眸中不可置信,又随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于是,恍然大悟。
她无奈笑了笑,弯腰捡起方巾,打趣酿儿,“傻了?”
“……小姐,你……”
封后大典第二日,北陌绝顶着吻痕上朝,唏嘘了多少大臣!
可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酿儿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楚清漪失笑,她将衣袖放下,语气随意,“守宫砂而已,怎么这般大惊小怪?”
酿儿嗔怪:“小姐,你知道女子清白在世人眼里有多重要吗?”
竟然拿它开玩笑!
“我不在乎。”
酿儿有些语塞,却还是不想放弃说服她。
曾经希望小姐快乐,但想起将要面对的流言,她倒是先退缩了。
“小姐,你现在只是被禁在离王府。幸亏王爷封锁消息,无人传出一点风声。
但若有一天不小心走漏风声,废后、离州王。
你靠他越近,流言风雨就越大。那时纵有千万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