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灯盏到窗,又到屏风,透过屏风,隐隐约约地看到他的书案以及摆在上面的公文。
看公文的厚度,谢容沉应该很少休息。
楚清漪视线转移到房檐上……
思绪还未开展,谢容沉就来了。
他拿着药箱,很容易就猜到他的意图了。
楚清漪笑了笑,上前。
她伸手给他,神情讨好。他不假思索地接住。然后,谢容沉低头开始给她换药。
怕弄疼她,谢容沉的动作带一些小心翼翼。
楚清漪看他长睫,大概比她的都要长了。
更让人难以割舍的是上下两睫之间琥珀色的眸。
明明无波无澜,但就是深邃到让人沉沦。
鼻梁直挺,似面上青山,沿着山形往下,是他淡红的薄唇。
阿泪带着妖邪,楼忆是清冷神仙,宗白是孤高医客。
谢容沉呢?
他是什么?
楚清漪言语之间,找不到答案,原来,形容他,语词都匮乏。
但她有一种冲动,那就是抱他。
怜惜,爱慕,思念,抱歉……还有遗憾!
所有的情绪出现,酸上鼻头。
谢容沉的过往,是她未曾感受到的痛苦。
只凭着别人的语言、他人的构陷和那些久远到模糊的记忆,她才拼凑出完整的他。
但这一刻,又变了。
“谢容沉,你要娶妻了吗?”
“没有。”
看到念安院的那些人很难不乱想。
他没有抬头,甚至觉得她在废话,语气否认得有些不耐。
“那……我可以爱你吗?”
谢容沉手上的动作忽然落空,眸眼情绪暴露,他的冷淡好像被她无头无脑的话劈裂。
就只是一句话而已,却要他沉默好久才能换回伪装。
他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一个赤诚,一个深邃。
她那么认真地看着他,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甚至,她好像背叛了她曾经要守护的北国。
你要娶妻了吗?
如果要的话,我不会纠缠的。
我可以爱你吗?
如果你不在意我曾是北陌绝的皇后。
谢容沉的心忽然刺疼,那是怜惜,怜她失去一切,惜她依旧坦荡赤诚。
他说:“如果你没有打鬼主意的话。”
楚清漪失笑:“我很坦荡。”
话音刚落,谢容沉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推向自己。
低头,吻住了她。
药箱砸在地上,他们无动于衷。
……
在幽兰院的门被重新关上的那一刻,楚清漪气笑了。
她舔舔牙齿,不可思议又好笑,看着幽兰院的大门,楚清漪咬牙切齿地喊,“谢容沉,你得罪我了。”
谢容沉轻笑一声,无所谓她的态度,在门外无情下令:“她要是再出来,你们……按违反军规处置。”
守门将士连忙作答:“明白。”
嘱咐好后,谢容沉动了动手腕,回头看了一眼幽兰院的大门,而后离开。
楚清漪听到他离开,仰天长叹一声。
酿儿看了这个热闹,笑了笑上前,“发生什么了?”
楚清漪:“被骗了。”
“我相信小姐会骗回来的。”
酿儿从腰间拿出一根银针,帮她打开手上的铁链。
铁链脱下来后,楚清漪活动一下手腕,坏笑勾唇,“那是自然。”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谢容沉是不会轻易答应她的。
他想要的是承担一切,她不能参与,最好做个被安稳保护的金丝雀。
但她想要的是站在一起。
于是,只能走到僵持。
意见不同,可以,但亲了她还关起来就真的过分了。
……
荣子澜来看荣子卿,他和倾顾关在一起。
相比刚知道楚清漪传话内容时,现在的倾顾平静极了。
不过,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荣子澜摸了摸鼻子,又有些许尴尬。
他们正坐在院中,平静地下棋。
荣子卿坐得端正,还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
倾顾则显得随意了不少,察觉到他的到来,倾顾掀了掀眼睑,手上棋子一落。
棋子和玉面棋盘相撞,“咚”一声,原本要上前的荣子澜忽地冻住脚步。
只觉杀气扑面而来。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心脏,怎么这种事情都要他来,像个冤家。
他干笑一声:“子卿……”
荣子卿看向他:“什么?”
“借一步说话。”
倾顾勾唇:“原来是我不配听了。”
荣子澜:“……”
为了证明什么,荣子澜立刻上前,坐在了两人身侧,“听,有什么不能听的。”
倾顾看好戏地打量他一眼,抬抬下巴,“那真是多谢。”
荣子澜:“……”
他有点不太明白,明明他们是被关押的人,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呢!
难道钟沭来见他们时,他们也这样?
荣子澜轻咳一声,看向荣子卿:“生死街是不是回到了罂粟手上?”
闻言,荣子卿看了一眼倾顾,见她不在乎,于是坦言。
荣子澜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如此,生死街便不再是威胁。
那里面的人……”
“罪孽深重者关入大理寺,无辜者释放。而且,北陌绝给这些人建了房子,分配了田地。
所以,没有生死街了。”
荣子澜轻笑了一声:“他也算得上好皇帝。”
荣子卿没有附和。
但他说得对,北陌绝算得上好皇帝,一个薄情、机关算尽的帝王。
所有计策都是谋天下,所有温情也都给了他的天下。
“所以你……”荣子卿澜又看了看倾顾,补充道,“你们是甘愿的,为建一个北国盛世?”
倾顾:“怎么,不像吗?”
像吗?
在思徒壁沉默的荣子卿,在京城也沉默的荣子卿。
他听陶祁的,听楚清漪的,像一颗钉子,哪里需要就钉在哪里。
从不多问什么。
这样的人心怀天下?
倾顾,或许比子卿要像那么一点,但也仅限一点了。
她玩闹着入局,比钟沭还像个看客。
荣子澜点了点头。
倾顾挑眉,“心怀天下的千机子,你觉得他的徒弟应该是什么样子?”
千机子……
是的,千机子的徒弟。
所以,武功绝世依旧听从的荣子卿;行事潇洒却说跪就跪的倾顾;以及明知死局,依旧甘愿的楼忆。
这么看来,深受折磨的楚清漪才是特例。
他沉默着,忽然明白千机子为何让楚清漪入局?
如果楚清漪的背后没有这么多护国者,那么楚清漪的才学也可以掀起一场战乱。
偏爱和教导,反而成了她的羁绊。
她走了这么久,血泪同行,偶然随性而为,竟然是与北陌绝为敌!
谁能不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