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为他束发,亲自为他挑选衣衫,亲自为他下厨,帮着他欺负荆南宫,甚至……
丢弃思徒壁,从兰镇带着他往西,一路玩闹。
路上,她带他看日出日落,看人间善意,也看百姓烟火。
他们在暮洋河钓鱼嬉戏,在翘意谷看桃花雨,在越杳城划船游湖。
她说:“阿泪,不是所有人都坏。”
她说:“北国风光,比酒更醉人。”
她也说:“有人囚于山间,不问山外色。
有人闭于城中,忘却山河。
名利是非,恩仇过错,都是人间缥缈。”
后来,魅离泪发现,不是偷盗的小孩都是不自量力的坏人,他们可能是为了救生病的母亲,然后孤注一掷。
放弃发妻的也不都是薄情郎,他们或许发觉自己已经是拖累。
卖饼的老妪会在眼盲的小孩手里放一块多加了肉的饼。
帮人买药的大叔没有昧了银票,而是遇难客死他乡。
阿姐说:“阿泪,善意的人比恶意的人多的。”
魅离泪学会宽容,学会忍耐,学会释怀。
于是,贪恋楚清漪在身边的味道。
他不想阿姐离开,于是偷偷在彼岸谷设置很多人看守。
她知道后生气了,把鲸落匕扔在地上。
可那是他认出她的凭证啊!
魅离泪委屈:“阿姐,你总是想舍弃我。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的唯一选择呢?”
那一次,楚清漪对他冷了脸,“是我不想吗,是我不想安逸吗?
魅离泪,你难道看不到,我走回彼岸谷的路是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吗?
除了他们,还有一些人,他们在一条满是鬼怪的路上等着我,我要弃之不顾吗?
阿泪,你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独留魅离泪一人站在那里,整整一夜。
是啊,他不是小孩子了。
可他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的姐姐,要怎么放手?
明知死路一条,却要视而不见吗?
但他知道,他不会拦她了。
似是感觉到他的到来,楚清漪睁开眼睛。
她就那样看着他,眸中无波无澜。
连温柔都化作泡影。
魅离泪脚下沉重,不想有一日,魅阁阁主也能无可奈何!
走向楚清漪的路,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等他回神,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
魅离泪声音发哑,堵了满腔愁绪,他蹲下,仰头看着她的眼睛,“阿姐。”
楚清漪知道,他示软了。
没有开心,只有酸涩。
她的心口密密麻麻似被针扎,握着离情箫的手指微微颤抖。
魅无衡和风千梦留在世上的东西有三样。
灼月剑、鲸落匕、离情箫。
灼月剑入皇室,她拿了鲸落匕,魅离泪拿了离情箫。
鲸落、离情。
她走上死局,他必须离情。
看啊,冥冥之中已有定数。
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楚清漪抬手抚向他发间,只剩一句,“阿泪。”
风知道,她红了眼眶。
“我会去找十三姑姑,然后帮你。
阿姐,等乱世平,你还给我做芙蓉糕,好不好?”
“……好。”
“还能带我去翘意谷看桃花雨吗?”
“可以。”
“越杳城划船呢?”
“嗯,带你去。”
“其实,王大婶的肉饼有点儿咸。”
楚清漪笑笑,“那你等阿姐学。”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除了能定心还能定什么呢?
两个明明很聪明的人,也逃不开自我欺骗。
……
春日未到时,红梅谷一片冰封。
雾凇勾起桥洞,冰雪筑成行路。
楚清漪沿着路走啊走,谷门口的木人触动机关,纷纷让路。
半空悬挂的雾凇散开,“咔嚓”的声音节奏有力,像一曲弹唱。
不一会儿,楚清漪进谷。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梅,它们傲于枝头,清冷得不理世俗。
楚清漪忽然瞧见那个在红梅树下睡觉的小姑娘。
也好像看到那个被剪了胡子后气急败坏的老人。
她笑笑,上前。
“师父。”
千机子不耐烦地看她一眼,“知道回来了?”
边说,千机子边昂着头往小木屋里走。
直到人影消失,楚清漪才意识到,都是自己的错觉。
她压下思绪,推开木屋的门。
一瞬光景,跳回儿时。
小阿黛撅着嘴不肯学那些大义之道,趁师父不注意,立刻将书籍换成话本。
恍惚间又是另一副场景。小阿黛跪在一幅山水画前,一瞬又一瞬的打着瞌睡。
“看你小时候有多调皮?”
楚清漪看向窗边,一头华发的千机子正慢悠悠地烹茶。
千机子被世人误解,也被大多数人敬仰。
他是开国军师,是思徒壁的第一任掌门。
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严肃的,不过千机子不是。
他面容慈祥,认真时像直言进谏、不知变通的顽固忠臣;私下里,又是个拿调皮的她无可奈何的老头儿。
对于他的话,楚清漪笑笑,没有否认,“是调皮了些。”
她走上前,坐在千机子对面。
千机子将茶递给她,“若不是走不下去,你可不会来这里避难!”
楚清漪懒散接过茶水,“果然是师父最懂我。”
“你想知道什么?”
“师父又瞒了我什么呢?”
千机子高深地摇头,“你来这里一趟,就说明已经从星罗棋盘里找到答案了。”
楚清漪无奈,“可还有我不知道的,不是吗?”
“黛儿,为师告诉过你答案了。”
楚清漪愣了一下,然后扫视了一眼屋子,忽然想起……
从前。
那时,小阿黛抱怨,“史书什么最是让人头疼了。”
师父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说,“是头疼。”
楚清漪忽然起身,走向书架抽出那本书。
她急忙翻越,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又坐了回去,看向千机子,“只是简单的史书而已。”
千机子笑了笑,抬手指向最后一页,那不是书上原本的字,更像有人特意写上去的。
楚清漪摩挲着这些文字,念出声:
风云骤起,以吾为棋;楚魅做局,求仁得诚;吾孙苏衣,五行之引。
乱局开,所见皆棋。彼之,难、难、难。
行棋术、机关人、武得世、敌营谋。
清欢纵饮,盛世得见。
…
楚清漪触摸着这些字,觉得手指都被烫伤。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千机子,“师父……姓魅?”
千机子摸了一把胡子,笑,“不,姓风,单名一个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