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声音看去,大抵是春日的光太过柔和温暖,笼罩得那几人格外亲切,又或许是连日的颠簸让我孤寂害怕,我只感觉到,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我一身素净,双手捂住了嘴,呜咽声无法停止。
双亲逝去的惶恐不安、孤独茫然,婆婆的刁难冷漠、步步紧逼,少秋的背信弃义、冷漠无情,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
泪眼婆娑中,我看见他们向我奔来,世界都静了,只剩下了在我形单影只中关切的他们。
“文钰。”是顾逢和钟昆。
昔日的小孩儿已然身姿挺拔,雅人深致。
这里人来人往,想到他们的身份,我连忙抹了抹眼泪,上车说吧。
我们上了顾逢的马车。
马车外表雅致朴素,内在却是别有乾坤。
我摘下了帽帷。
两人愣了一下,沉默不语。
“你节哀。”顾逢先开了口,“你信中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季玢宫中暂时离不开,张源源因着嫁了人,很多地方被限制了,只能在酒楼里等着你。”
“好,谢谢你们。”说着,我还是忍不住,又一次落了泪。
我始终只是个脆弱的小女子,在旁人面前强装镇定、冷静自持、一忍再忍,可哪有人真的那么坚强,至少我真的做不到。
早些年家中奶奶刁难,动辄泼妇骂街,我从未哭过。
后来爹爹为了娘亲和自己,举家搬离京城,我同朋友彻底分开,我也从未哭过。
此后爱上孙少秋,他多次拒绝,我也未曾哭过。
再之后弟弟因病离世,我也未曾哭过。
嫁给孙少秋的新婚夜,他在酒后喊着别人的名字,对我始终像是完成任务,甚至没多久以我的身体不好为由,一月只同房一次。明明是他求娶我的。可如此,我也没有哭。
后来他入了京城,参加科举,高中了。婆婆说,他音信全无。我知道他们都在骗我,我听到了婆婆和小叔的谈话。我也没有哭。
等待他归来的这些年,我按部就班地做着事,不怨怼,不哭不闹。
双亲逝去时,我呆愣愣地跪在堂前,听着旁人的闲言碎语,也没有哭。
婆婆让我和离时,小叔对我道歉时,我都没有哭。
可是对不起,看到顾逢他们的一刹那,我真的忍不下去了,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
在封闭的黑暗中没有光,我步履艰难,我时刻谨记着娘亲说的:“不要哭,不要让情绪影响你的判断和选择,哭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特别是当你没有依靠的时候。”
我真的很听话,娘亲。
可是娘亲,我做不到了,所有的情绪似乎只有眼泪能将他们宣泄。娘亲,顾逢他们在,我是不是也算有了依靠,可以哭一哭了。
我想过生死,却没想过,当直面生死时,是如何地难以自持。
顾逢和钟昆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和无奈。
“文钰,我们都还在你身边,无论何事,都放宽心,还有我们。”钟昆递给我一方手帕,是上好的布料,他让人做了许多,前些年一直给我送过去。
“你可是苏文钰啊,别怕。母亲让我今晚把你接回家休息一晚,她也多年没见你了,还记得那套翡翠头面吗,那就是她让我给你送过去的。”顾逢的母亲因着顾逢的事,把我当半个女儿。
“你在京城的那套房子,我们四个差人给收拾出来了,也添加了许多,都是按你的喜好来的,倘若你觉得哪里要改动,我们再给你修整。”顾逢道。
“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吗?我不懂官场,怕碰了什么禁忌。”我虽然感谢他们,却也怕让他们为难。
“无碍,我们都有分寸,你操心自己就好了。”钟昆笑着拍了拍我的头。他小时候便生得高,拍头做得顺手得很。
我破涕为笑,心里温暖至极。
有时候感谢太多,说那一两句话竟显得苍白无力,我只有默默记住,记住他们对我的好。
车马很慢,路程很长,这些年里的变化,没有磨掉我们之间的情谊。
到了酒楼包间,我有些害怕看到张源源,张源源这人在熟悉的人面前泼辣直率,当初我要成婚一事让她知道,便写了整整三页纸来骂我,如今和离,怕是不知道又会如何。
只是推开包间,四目相对,她却比我先泣不成声。
“苏文钰你是白痴吗!受了委屈怎么不早些给我说,我直接阉了他给你出气。”张源源没变,说话还是如此狂放不羁。
“我都没哭,你倒是先哭了。”我们拥抱着,听着她抽抽噎噎,我也不禁哽咽。
“你?你会哭吗!你被人欺负就会躲起来!怂货!要不是那个狗娘养的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来逼得你无处可去,你是不是还不准备回来了!”她说话不客气,却是在心疼我。
“对不起。”我也哭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我们平静了下来。
我安静地坐着,听着他们三人对我的嘘寒问暖,一一回答,又听他们旁若无人地安排我在京城的生活,突然觉得,我还是幸运的。
黑暗里面照进了光,爹爹,娘亲,女儿还好,你们不必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