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这边有条不紊的进行,除了必要的与太子等人会面之外,一切都算得上顺利,期间谢珩去了几次户部,东拉西扯再加上京城各个富贵人家所捐赠的,她手上的银子也够。
户部尚书汪溯与谢珩也算是老搭档,他看起来不到不惑,与人谈笑风生时,既有年长者的稳重,又不失年轻人的风趣。在一众汲汲营营,宦海沉浮的同僚中,谢珩与这位汪大人还算谈得来。
尽管这位汪大人早早站队,明里暗里都是太子的人,即便是在皇上面前,也从来没有掩饰过辅佐太子的心思。
这一点让谢珩异常的佩服,她仔细观察了汪溯几天,隐约窥探到了一丝站队的秘诀。回府后对着房里一人多高的铜镜表演,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权力争夺中的老手。
工部的事务时多时少,如今京城的事压着,之前关于无定河的引流就只能挑着时间做,幸好郑尚书早就有了此意,老人家已经准备好了初稿,捡着空闲时间带着人继续细化。
一眨眼就进了腊月,谢珩打算年关之前就把这事报上去,过了年距离开春就不远了。
与她这边有条不紊的情况相反,温昶那边传来的始终都是些不好的消息,不过这也正常,那位白衣人至今没有人知晓他的姓名,温昶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也情有可原。
谢珩又熬了几个大夜,终于将永定河的奏折起草完毕。
她千呼万唤,盼星星盼月亮的人,也终于在某个傍晚传来了好消息。
方才从工部出来,一踏出大门,谢珩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马车,马车旁站着个人,裹着玄色的狐裘,头发用玉冠束起。他身姿挺拔,即使穿的厚重也不显臃肿。
此时立在车边一边与车夫攀谈,一边张望。
见到谢珩出来,他远远的招了招手。
光线昏暗,谢珩眼里只有暗蓝色的天,昏黄的几盏灯笼。
…
承平二十六年腊月初十,有一位来自民间的郎中献上治疗时疫的药方,一时间满朝震惊。
同月,京城爆炸案的疑云散去,统统指向一位在京的小官,大理寺前往捉拿的时候,那人已经带着全家自缢而亡,只留下了认罪的遗书,对自己如何操纵这一起爆炸案的过程交代的极其详尽,包括自己自从入仕以来所遭受的白眼与不屑,导致他憎恶这世间的每一个人。
皇帝大怒,但是念在年关将近,也只得就此翻篇,那位官员的九族亲人被尽数流放,永世不得入京,不得入仕。
京城中的医者都被朝廷征用,短短十日的功夫,许多轻症的患者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好转。皇帝派钦差押送药材前往各地,至此,笼罩在大梁国祚上的浓云,终于透出了一丝亮光。
这个年就在各地紧锣密鼓的组织着瘟疫的治疗中过去,年后就是休沐,许多年前加班加点的官员终于得以休息。
当然,温昶除外。
他年前忙前忙后,年后还要准备给各位亲朋好友拜年。当他真正的歇息下来时,已经是十七了。
刚一踏进大理寺,大理寺卿就笑眯眯的递上了许多卷宗,并且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新的一年也要努力加班哦。
温昶只能在满肚子的脏话中,艰难抿出一个笑容来,谁让他选择了这一行呢,怪不得老人都讲“男怕入错行”。如今想想,温昶简直觉得当初放弃闲职混日子,毅然决然的和他爹申请要来大理寺,这是一件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等他垂着酸疼的背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九歌做寻常侍卫打扮,站在马车旁等他。
如今京中已经渐渐恢复了人声鼎沸,街上亮起了暖黄的灯,家家户户又恢复了从前的热闹。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路过一处熟悉的街巷时,温昶看着那里依旧黑沉沉的,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无力感。明明已经努力阻止了,为什么还会发生呢?
他放下马车的车帘,垂脸去摩挲手上的扳指。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毫无头绪,甚至不知道从何查起。
温昶合上眼,头抵着车壁,在马车规律的震动中来了一点睡意。
他已经许久没再梦见过这个梦了,这一次却是直接梦到了最痛苦的部分。
昏暗的刑房中,有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他穿着绣着孔雀的官服,立在行刑之人的后面。身上一下接着一下,鞭子上倒刺勾起皮肉,每一下都疼的他近乎崩溃。
温昶咬紧了牙关,努力睁大眼睛去看那位官员到底是谁,却见那人一甩袖,仿佛很愤怒的样子。随即画面一转,他被绑在了石床上,有满面沟壑的狱卒,正握着匕首,一寸一寸的向他眼前接近……
“少爷?少爷醒醒!”
温昶一激灵,顿时从噩梦中抽离,他睁大了眼睛,满头大汗的看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侧的九歌。
九歌见状收回了轻推温昶的手掌,担忧道,“少爷可是哪里不适?”
温昶眨了眨眼睛,身体的触觉这才回笼,他捂住了额头,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头疼欲裂,他摆了摆手,问道,“到家了吗?”
九歌应了一声,连忙扶着温昶下车。
镇国公与长公主正坐在饭厅中等候,一见温昶是被九歌扶进来的,两人都神色一紧。再看向温昶,他明明一早上出门还活蹦乱跳的,此刻脸色惨白,身上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九歌也是很紧张,怎么上车前还没什么不适,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这么严重了?
九歌连忙掺着温昶坐下,一旁的侍女们也都赶紧过来帮忙,去请大夫的请大夫。长公主心疼的给温昶擦汗,看着那张苍白面容上紧皱的眉,竟然眼睛一涩,登时落下泪来。
温昶无力的倚着九歌,唇上咬的快要渗血,他闭着眼,眉头皱的很紧,脸颊却越发苍白。
镇国公轻握住温昶的手掌,将指尖搭在他发冷的手腕上,良久,室内寂静的只有温昶无意识的梦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