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莞尔,见到他终于反应过来,优雅的收了手,整理了一番衣领坐回原地,她认错态度异常好,“最后一次,我保证。”
温昶也是突然想起来,他这本书究其根本,其实是谢珩给的,毕竟按着九思的思路来,很有可能给他找来一本剑谱,包他看一眼就能睡着。
他皱着眉看谢珩,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点愧疚的神色,然而对方八风不动,从容镇定,仍然是那个沉稳的工部谢大人。
温昶简直要气笑了,他把那本书从怀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写的是主人公陈小姐女扮男装走街串巷,结识了落魄秀才郎公子,二人因诗结缘,相约来年春闱一道下场。
他粗略的过了一遍目录,大概内容就明白了,这大概写的可以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讲陈小姐遇人不淑,早早向情郎袒露身份,结果满腹才华被情郎郎公子妒忌,考场之上举报陈小姐女扮男装的事实,而下半部分就是陈小姐被下狱,被百般欺辱,种种艳色描写,让陈小姐生不如死,最终从枝头白雪落到了泥里。
“你若是要试探我,大可不必拿这样一本……”温昶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话本子里的陈小姐显然是极美的,不然又怎么会有后半本的剧情,推出去午门斩首不是更合逻辑吗?
谢珩也长的极美,若她……温昶扯出一个笑来,心想他怎么可以觉得这话本荒唐呢?
承平十九年的状元郎是个美人,这是锦上添花的事,日后人说起来,也只能说那状元郎打马游街时,当真年少风流。
可若是有朝一日身份败露,美貌或许就是催命符。
出身寒门,无依无靠。
这八个字可以让皇帝肆无忌惮的启用她,同样也随时可以舍弃。至于舍弃之后,她的生死荣辱,便由不得她自己了。
温昶忽然就明白了,为何谢珩初入朝堂时平步青云,从翰林院里一路高升,明明可以更进一步,一跃成为二品大员,她却忽然止住脚步,甘愿在工部蹉跎了一年半,看似不争不抢,可既然不争,又怎么会对朝堂局势把控精准?
她将鞑鞜人的事送给皇子夺嫡,将自己在这事里摘了个干干净净,即便是查出来也只能截止到她这一步,与镇国公府没有丝毫关系。
其实,她早就看透皇帝对镇国公府的忌惮了。她也知道若是只会顺流而上,最终只会沦为权力角逐中的牺牲品。
她看的透彻,也更加清醒。她知道自己一但身份被揭穿,皇帝不会垂怜她的苦劳,相反她可能因为女子的身份而更加无足轻重,届时等待她的痛苦,只怕会更加惨烈。
能够一直等到回城前一夜才动手试探,温昶想,她也真是沉得住气。
恐怕现如今他只有合作的份,若是不合作,他可能不会安然回到城中了。
“那天,如果我说了出去,你会直接杀了我,对吧?”温昶放下那书,低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眸子,叫人看不出神色,“现在也是,我若是不能保守秘密,即便是天子脚下,你也会不介意麻烦,将我推给那群杀手。”
谢珩面色如常,不置可否,她低头去倒了杯热水,“那温大人不妨猜猜,我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也很好奇,”温昶抬起头,“平白无故杀了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你没必要这样做,那么你会用什么方法来控制我,让我不敢说真话呢?”
谢珩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摆在他面前,笑道,“一共也就那么几样,毒药,绑架你重要之人,手里拿着更大的把柄。”她笑着拿出个瓷瓶,推到温昶面前,“后面二者我都做不到,而且我个人喜欢这种俗套的方式,温大人,一次一粒,不要贪吃。”
她甚至笑的格外温柔,眼角眉梢都带着深深地笑意。温昶只觉得掌心里冰凉一片,他自嘲的想,谢珩能自己走到今日这地步,即便善良,想来也不会无条件的对谁都善良吧。
如此做法,其实是合理的。
他倒了一粒鲜红的药丸在掌心,扔进嘴里想也没想就水吞了。
“谢大人,可以放心了吧。”温昶看向她,从来没觉得,原来她可以这样毫不在乎。
他对外面叫了一声停车,随即跳下马车,衣袍翻飞,北风吹的人全身都在疼,已经到了中午时分,头顶明明是个很大的太阳,可却还是冷。
温昶揉了揉额角,打算去后面随便找个车凑合到京城,以后的事,就随缘吧。
毕竟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头脑发热,死缠烂打的事都是他做的,明明谢珩从未表过态。
朋友?他们两个大概算不上。
同僚吗?现在这个局面来看明明是政敌。
至于那份藏在心里的喜欢,便更加微不足道了,温昶搂紧衣服,跟他那撞错地方的小鹿说永别吧再也别撞了。
他火大的很。
身后却传出了笑声。
温昶心中默默把清心诀金刚经捡起来念诵,心说别和她吵架,千万别和她吵,堂堂国公府的世子,不能这点度量都没有。
“温大人,”谢珩挑开车帘,笑着摇了摇手里的瓷瓶,“糖而已,你身体还没痊愈,千万别动火。”
说着她还自己倒出来一粒绿色的扔进嘴里。
温昶皱眉看她,心说很难不动火,她这次真的有点过分。
谢珩做了个手势,“我为刚才的事道歉,上来吧,我们好好谈,温昶。”
“就这样谈吧,”温昶生硬的拒绝,含糊的说道,“那什么有别。”
谢珩叹了口气,“别吧,我怎么能让你一个病人,一边走路一边吹风呢。”
温昶看着后面马车里伸出一个个探究的脑袋,简直头皮发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只好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内气氛尴尬,谢珩不说话,只眼含笑意的看着他,温昶也不讲,寂静良久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声音生硬的问,“你那糖,还有没,刚才没尝出来。”
谢珩将小瓷瓶递给他,“别多吃,齁得慌。”
温昶轻哼一声,心说罢了罢了,不同她一般见识,给个台阶就下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