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从金平来了三封信,一两封都是谢招邀他入金平游玩,其实他不喜欢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倒不如草原上的帐篷来的舒心惬意。
曾经在青州的时候,他就不太能理解中洲人的生活状态,也不太能接受这样的方式,一方院落里能有几十个人,每个人恨不得有几百个心眼,就像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呲牙咧嘴的互相残杀。
所谓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回府中都是这样的风气,未免过于让人厌烦,所以自玉门之事后,他就没去过中洲,也没见过谢招。
第三封信上面洋洋洒洒的写着,谢招要立后了,盛邀他前往参加立后大典,其实他并不想去,毕竟曾经谢招登基大典他也没去,他不觉得这算的上能让他入金平的大事。
可是除了明面上的帛书,锦盒下面还夹着一封信,谢招亲手写的信,那种字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平日里尽管一月几封信的写来,却都是别人代笔写的,他还曾嘲笑过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帝陛下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了。
那封信不一样的是很厚,一张小的纸写的几句寒暄。
“阿斯耶苏易,自玉门一役后,几年未见,我近来十分感怀在青州之事,纵是故友相见仍有时,望此次能在金平与你相见,以叙旧情。”
他看着这封短短的信,都能想到谢招写这封信时的神态,谢招总是这样一副书生气的样子,按照中洲的话来说,大概是公子润如玉吧,这是他在读那本书记的很清楚的一句话。
附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他慢慢展开,是一张女子的画像,看着那张有些相似的脸的时候,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就差没当场吐出一口血出来。
布衣时赶紧跑过来为他顺着气。
他的思绪飘到了三年前,谢招临走时把玲兰交给他,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要让玲兰受到任何伤害,他答应了的,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后来在谢招在玉门驻守之时,特蓝人集结三部大军从后方围攻,如果那一役没人阻止,那就会是横尸万里,全军覆没。
他本来在集结军队阻挡特蓝的时候,已经派人送玲兰回阿斯图草原了,那是他的大本营很安全的,但是中途玲兰拼死也要去玉门寻谢招,尽管那一队人全力护送,最后也没逃过路遇特蓝人围攻的近况。
苏易知道玲兰对于谢招意味着什么,只是尽管他拼尽全力单枪匹马赶到了,玲兰已经坠落悬崖了,他眼睁睁看着玲兰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已经无颜面对谢招了。
“来人,来人呐。”
布衣时的喊叫声在耳畔响起,他大抵上是又不行了,巫医的话还和从前一样,“旧疾复发,好好静养,切勿动气。”
“东林耶,三年前你就说我不行了,怎么到今天我还没死呢?”
苏易平静的说着,好像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东林耶垂首音色苍老的说着“这两年王上靠着药物倒是比从前更好些了,但是终究伤了根本怕是并不长寿。”
苏易看着外面上好的天气,如果不是那一役的话,指不定他现在在哪里骑马打猎了。
“我可能入中洲?”
他没有回神看着帐篷外面说着,其实他也想见见谢招,玲兰之事也该有个交代的,此次并不是他能推脱的了,谢招是带了绑也要把他绑走的心思送的信。
来人带了一队兵马,领兵的还是谢招从前身侧形影不离的汤思,说是苏易不起程,他们也回不了金平。
巫医惶恐的说着:“王上入中洲山高路远的,恐怕身体受不住。”
话音才落,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戈达尔没好气的说着“去什么中洲,你小子不要命了?”
然后坐在他身侧凳子上,一脸的不高兴,方才他去了金平人的帐篷,本来看见旧友还挺高兴的,谁知道现在的谢招皇帝这样的不通人情,苏易好歹也是阿斯图草原的君主,哪里容得他的圣旨耀武扬威。
从前两方的关系就是盟友,谢招志在中洲,而苏易要的是草原,各一方的霸主,谁又比谁高贵些。
苏易的眼神就那样看着他,戈达尔明显有些不自在,他是阿斯图草原现在的大将军王,苏易未病倒前比他厉害,如今也就是个军师,两人一路拼杀过来的,倒也不论尊卑之分。
“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要去中洲我不同意。”
戈达尔斩钉截铁的说着,他跟了苏易这么久了,从苏易还是个小娃娃就领他的命打仗了,曾经还有过不服,为什么要听一个娃娃的令,后来也是服气了,但是对苏易也有种亲人一样的感情。
看着苏易从以前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困于病榻,心里除了惋惜更多的是心疼,长翊弯以一敌百的较量,能活下来也是上天开恩了,他现在就希望苏易能活的更久一点。
“我欠他一个交代。”
苏易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这是那年他从谢招手里抢过来的,这是谢招不离手的一个东西,听说还是传世的珍宝,年幼时不懂事拿了就拿了,后来还给谢招他却不要了。
“狗屁,就因为一个女人?玉门一役若不是你带领兵马一力阻挡了特蓝的进攻,现在还有大夷的江山吗?他还能做皇帝?”
戈达尔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那个女人的事,我们不找他算账就算了,那一队兵马全数死伤殆尽,她一个女子还妄想上阵杀敌吗?若不是她非要去玉门,你也不会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
戈达尔是真的怕苏易又不听劝告去了中洲,所以话都挑着苏易的痛楚说,这句半死不活确实让苏易整个人都冷了下来,手握成拳头,也不如从前的硬实了,身体弱了连性格也软了。
“草原的风太冷了,我想看看去中洲有没有办法活下来。”
苏易浅浅的笑着,他现在和废人又有什么区别,谢招报仇也好,叙旧也罢,左不过一条残命罢了,就当还他昔日相救之情了。
中洲近来传闻有个神医,行遍世间只为救世,苏易知道戈达尔已经派出好几波人了,就想把这人寻回来给他续命。
戈达尔不相信但是还是觉得这事可成说着“我陪你去。”
苏易摇摇头。
“你得留下,成提还小,我怕我们都走了这里会变天,你知道的我就信你。”
苏易郑重其事的说着,这一趟不管能不能回都得料理后方,以备不时之需。
戈达尔沉默着,苏易却笑了。
“行了,活不活的了都是命,得认不是,阿左,你跟了我很多年了,若是你有想法我不怪你,但是务必请保证成提的安危,苏易拜托你了。”
这是苏易第一次以长辈称戈达尔,从前他们都是以君臣相居,成提是他亲阿左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阿斯图草原未来的王。
“你小子说什么呢?阿斯图草原永远是阿斯耶族的部落,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会出岔子。”
这算是答应了他去中洲的事情,苏易知道戈达尔不会有这种想法,而他这么说也就因为这个人是戈达尔,三年前他如同废人一样躺在帐篷里,是戈达尔一力促成他的王位,才让他这个病秧子得了便宜。
成提今年五岁了,一直由生母带在草原一处的湖边,那是苏易选的位置,自从他上位后众人碍于戈达尔的面子一直表面祥和,看着他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又没有王妃,日后王位除了成提再没人选。
所以众人的心思都落在了成提身上,在四岁前,成提各种病痛都没少过,看似平常,有心之人都知道这是有小人作乱,曾经彻查过,甚至他还亲手杀了两个人,都无济于事。
所以不得不找一处地方把她们藏起来。
成提远远的正在湖边戏水,这一汪湖水还真不错,清澈透亮犹如当初云州的渊阳湖一样,当时他是去过晋宫的,林骁王是他下命入狱的。
当时站在和风院里的亭子里端详了许久,不得不感叹林骁王的眼光,渊阳湖果真是天下绝佳的景色,那也是他唯一喜欢的中洲建筑,所以在这里也建了木质的亭台楼阁,却是小小的一处院落。
已经近黄昏了,斜阳照着长长的影子,依水而建的小院子前站着一个小孩子,和一个正在一旁织布的女子,互相辉映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仿佛不似人间的美好。
嬉闹的孩子好像终于看见他了,隔了好远灿烂的笑着喊着“阿哥”
女子回眸眼中有那么一丝欣喜,看着孩子奔向他而来,关心着“成提,你慢点。”
果真是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连接住一个奔来的孩子都十分吃力,差点没有向后倒去,布衣时合时宜的做了他的靠山,让他不至于太过狼狈,他尴尬的朝布衣时笑了笑,以谢他相救颜面之恩,随后三人朝房子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