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宅门外,姬凤锦和姬淳华都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对门而立。
姬凤锦凝视半晌,才上前用铁锁套住门上铜环,缓缓抽出钥匙,嘴里喃喃低语,“门啊,门啊,好好守着家!”
锁好门,姬凤锦又抬头看看门楣上写着“姬宅”的匾额,不由鼻头一酸,两行清泪沿着眼角溢出。
淳华目光茫然地睇着她。
“看什么,是雨水滴进眼睛。”
姬凤锦说罢拉住缰绳,翻身上到烈风的背上,又伸手把淳华也拉上马,角鹰玉儿随即落下,如木雕般一动不动站在她的肩头。
豆大的雨滴这会变得细细碎碎,如一层薄纱飘在空中。
太阳从一片乌云后探出大半个头,远处群山尽收眼底,近处树木古翠欲滴,苍穹之上还悬着一道彩虹,它像一座长桥,宛宛地从东面五星山山顶的后面,跨到西面枫叶山青翠的山峰上。
一排老槐树枝头上百鸟喈喈……
今天正好是农历三月初一,蝉翼纱般的阳光洒在姬凤锦的身上,让她连日来的阴郁扫去一半。
姬凤锦扬起手中马鞭,用脚猛磕一下马肚,烈风飞奔而起,直奔鄂州官道。
淳华扭头痴痴望着木门上那只大铁锁,直到烈风奔出百余丈,他才把头转过来,双唇张了张,又不舍的回头看向姬宅的方向……
等姬凤锦上了官道才发现根本没有姬长坤的影子,她开始在心里画囫囵,几十人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到哪里都该很惹眼,她骑在马上放眼望去,除了一辆青篷马车老妇般步路蹒跚缓慢前行,别无其他。
姬凤锦有些怔忡,难道他们走了水路!
心里暗怪爹爹真是棋出险招,江州匪患猖獗,江州一带的长江江面更是滋生大批水匪,官府几次派兵围剿,尽管每次都传出江州匪患已经肃清,可江面,山林里拉帮结派的各种匪盗却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沿途客商怨声载道,百姓更是糠豆不赡,成天丧魂落魄。
“这样带着银子走水路,岂不很容易被水匪盯上。”
“爹爹真是明知不可为还为之,气人!”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他老人家压根一开始就想着怎么把我甩掉。”
“看我追上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淳华只能听着,不能和她对答。
这就变成了姬凤锦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她对这种落寞显然也不太习惯,喟然感叹,“淳华,金陵一定有妙手回春的神医,定能医好你的哑病。”
她抬头看看天,“咦,太好了,雨停了,看来老天都眷顾我们。”
“我们去渡口,不信追不上他们。”
姬凤锦使劲在烈风后背抽了一鞭,“驾……驾……”
“淳华,阿姐一定带你把哑病治好。”
淳华目视前方,对于治病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他怕时间久了,他自己认不出那个人的声音……心里一急,用力在烈风屁股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他用了十分力气,手掌火辣辣的疼。
烈风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长啸,马头昂起,鬃毛翻动,它震怒了,扬起马尾,向西面奔去。
姬凤锦控制不住烈风,只能使劲拉着缰绳,免得摔下马。
她还担心身后的淳华,大声叮嘱,“淳华,抱住阿姐,不许松手!”
玉儿飞离她的肩膀,盘旋在姬凤锦的头顶。
烈风从官道上冲下去,转而奔向枫叶湖,枫叶湖堤岸上有一条丈余宽的碎石路,路的尽头有一个渡口,这是姜家的私人渡口,平日里附近百姓会到这里坐船,因为他这里比官家渡口便宜十文钱,人随到随走,不像官家渡船每天辰时走酉时回,人少不够成本开销,就推迟翌日开船。
烈风打个转角,姜家渡口闪现在眼前,这时有两个人从山坡凉亭上走下来,对于猛然间出现的烈风也是躲闪不急,木然杵在路中间。
姬凤锦两腿铁钳般紧紧夹住马身,“烈风,停下来!”
可是烈风昂起凤头,弓起狮腰,径直朝两个人奔过去——紧急关头,前面青衣少年醒了心神,飞身跃起双脚脚尖狠狠踢向烈风颈部,烈风一个回身,前蹄腾空,身体猛烈一晃,闷声倒地。
姬凤锦和淳华随着烈风齐齐摔倒在地上,姬凤锦头上斗笠跌落在碎石路上,额头还有殷红的鲜血流出,她顾不得自己,忙问身后的淳华,“淳,淳华,淳华你伤到没有。”
淳华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她的额头,“啊……啊……”
还没等姬凤锦开口,一个清冷至极的声音在旁响起,“骑马狂驰,至他人安慰不顾,真是山野贱民!”
姬凤锦凤眉一挑,“伤人的是你,还恶语相向,也不是君子所为。”
锦衣少年提起佩剑,“果然是山野村妇,行为如此莽撞。如果伤了家弟可不是你这条贱命能担起的。”
姬凤锦忍着头疼,细细打量眼前两位少年都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虽然都是锦衣玉冠,论贵气,他身后的人显然更胜一筹,姬凤锦心里猜想他们是一主一仆。
佩剑少年一脸杀气,虽然面相俊朗却不和善。
他身后的主子,尽管生的面白如玉,却深目薄唇,气质略带阴忌。
姬凤锦又看向佩剑少年,耳朵里有了一个声音,“幸亏世子没事。
她心里大惊,世子?那个府上的世子,姬凤锦暗自揣度,是江陵府还是长沙府,他们乔装打扮到这里有何目的。
“黎鸿,赶路要紧。”
“恩,差一点被这蠢货误了正事!”
姬凤锦回头睃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烈风,火气大发,牙根咬的直响,“你杀了我的马,还想就此了事。”
没想到黎鸿真不怜香惜玉,抽搐佩剑指着姬凤锦,“哼,贱民,你闹事在先,还想纠缠不休。”
淳华忙扑到姬凤锦前面,拉住黎鸿手臂不撒手。
黎鸿反手想挣脱,没想到他的手如铁锁般死死锁在他的臂上,心下暗急,自己可是江陵府第一侍卫,怎么能被这黄毛小儿困住,胯下暗自运力。
姬凤锦知道淳华有蛮力,徒手可以举起石磨,但光有匹夫之勇定会吃亏。强撑起身体,语气微弱,“淳华,淳……”
还没待把话说出口,黎鸿的剑已经刺向淳华的肩胛骨,淳华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黎鸿收剑,反手刺向淳华的颈部。
南宫毅冷冷说道:“黎鸿,留着他(她)们的狗命吧,在迟就来不及了。”
“算你们走运。”
黎鸿丢下一句话,踅回身和南宫毅一起离开。
姬凤锦满眼愤恨望着他们的背影,伸手拔出腰间的匕首,这可是她爹精心为她打造的钨钢短刀,削铁如泥,对于这种出手狠辣之心决不能心慈手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