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内侍前去拿画,在此期间,与此案相关的一应人等都被带到殿上当庭对质。
林慕枫被从狱中带了上来,虽然身着囚衣面带沧桑,但脊骨挺的笔直,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傲雪凌霜之气。
见了官家,以臣之礼躬身行礼,“臣之案让官家忧心了,是臣举止不端,此案过后,臣自当领罚”
官家嗯了一声,心道他的辅国大将军有此风骨,边关自当安宁,至于此案交于谁手中审判都无所谓,他自是不希望粱慕枫真的是凶手。
而一同上殿的梁燕燕也颇有将门虎女之风,毫无扭捏之态,倒是菱儿和香儿两个陶然别院中的侍婢先前一直被公主关押在府中,许是还心有畏惧,到了堂上也一直瑟瑟发抖。
不一会儿,内侍拿着画上殿,在众人面前展开,李景瑢走过去道:“这第一幅画是梁娘子在府中仓库中找到的,乃是梁将军年轻时与其原配夫人还有几个侍妾春日在府内荡秋千的图”
接着侍者又打开了第二幅画,李景瑢道:“而这幅画上是柳行首的写真,再将这两幅画放在一起,诸位以为如何?”
方政道离近看了看道:“这梁夫人与这柳行首说是转世投胎也不为过啊,简直与年轻时的梁夫人如出一辙”
粱慕枫看到夫人的画时目光柔和,而落到柳行首的画上时则是满目鄙夷。
梁燕燕道:“这画是臣女在府内找到的,因臣女见到死者柳行首第一眼时便有似曾相识之感,没想到竟有这种巧合”
其他人看了两幅画中人也很难不认同。
李景瑢道:“这世上的巧合真乃悬不可言,在不同地点不同空间下,不同的两个人却拥有相似的容貌,梁将军故剑情深也是众所周知,因此看到这样的一张脸时,失神被她吸引过去也是情有可原。
但像只是面貌上的像,气质风韵毕竟还相差甚远,因此梁将军很快便意识到柳行首并非梁夫人,而又许是那柳行首做了什么令他着恼的举动,梁将军匆忙之中离开了阁内,连外袍都忘记了拿,因此之后这件外袍才会出现在真正的茉英阁内”
潘贵玉道:“那会不会是梁将军恼羞成怒,在这时杀害的柳行首?”
李景瑢道:“别忘了这时他们所处的地方实则是未央阁,而柳行首却是死在茉英阁的,若是移尸至茉英阁路上被人目击的风险太大,而且第一案发现场的痕迹也不好清理,所以第一案发现场即是茉英阁,而杀害她的人,正是她的同伙。
也许她的同伙也设想过若是梁将军能失手杀人那便是最好的,可梁将军面对这么一个顶着梁夫人面容的风流女子,只是夺门而出,回到席上独自喝闷酒,陷害之举不成,便由他们再添一把火。
柳行首勾引不成便回到了茉英阁中,同伙中一人也随之回去,在柳行首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不曾设防的人夺去了性命,便这样凄冷的死在了茉英阁里,成了他人陷阱中的一颗棋子,一个牺牲品。
柳行首腹部中刀后倒在地上,那同伙为求逼真,反而还画蛇添足的将她的衣服弄得凌乱,殊不知这样反成了漏洞,因衣服背面相对平整,只有衣服正面十分凌乱,而刀口处的衣服裂痕开口远大于刀口宽度,更说明了是死后拉扯衣服造成的”
宝鸾眼珠一转,看向她别院中的两个侍婢道:“李府尹所说这案子中的同伙,不会是菱儿或者香儿吧,再么便是她俩都是同伙”
香儿和菱儿俱是惊慌的摇着头。
李景瑢道:“殿下怀疑有理,不过她们两个之中只有一个是其同伙,因若其二人都是同伙,则无需用冰块来设置不在场证明的机关了”
宝鸾道:“这冰块便是你说的至关重要的关联物”
李景瑢道:“没错,嘉城郡主在现场查看的时候,曾注意到碎裂的花盆残片触感冰凉,且好几块残片上并没有沾染泥土,原先还并未想明这里有何可疑,直到郡主在被山贼掠走时,在柴房中打翻油灯时才联想到此处的可疑所在。
原因在于花盆的一侧被放置了冰块而另一侧则是正常放置了盆土,冰块化了的时候,水渗透到土中,两侧重量则不平衡,而若将花盆放置在花架边缘,则必然导致其倾倒,屋内发出了声响,就营造出了屋内有人的假象,此时在外面相遇的菱儿和香儿自然可以互为对方的不在场证明人”
闻言,香儿和菱儿皱着眉互相怀疑的对视了一眼。
宝鸾点点头,“李府尹分析的有理”
而后他接着道:“可是要设置这处机关,势必要经过多次演练才能把握冰块的量、花盆摆放的位置还有倒下的时间,如此才能让此次陷害做的恰到好处,那么同伙之中势必有人要能接触到大量的冰才行。公主殿下查过陶然别院里的凌室,记录正常并无出入”
菱儿此时打断道:“既然公主殿下查证过别院中冰块的取用并无异常,那便是与我们无关了”
香儿也点点头。
李景瑢道:“原先本官也是这么想的,可这时宫中传出了凌室失冰一事,我便想到实验不一定是要由实行者来做,背后指导者实验后自可以将方法传授给实行者实施,于是那天一个略显突兀的人便回到了我的视线中,便是替官家前来传旨的内侍魏琳。
传旨后他并不急着走,而是目睹了梁将军从被指控到被押走的整个过程,可这当时并没有引起本官的注意。
而从发现陶然别院案件中对冰的使用到臣入宫调查凌室失冰一事,这两件事当中唯一的连接点竟然是看似与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乃至案发后才到场的魏琳”
官家道:“当日的确是朕派他去宝鸾组织的诗会去的,现在回忆起宝鸾诗会这件事儿也的确是他提醒朕的,可你也说了他是案发之后才到场的,难道你的意思是他才是在幕后操控的人?可是他与梁将军无冤无仇,犯得着这般费尽心机的去害他吗?”
李景瑢答,“并非无冤无仇,臣在之后调查过魏琳的身世,发现他乃是十八岁才入的宫,对于宫人来说,这年龄有些偏大了,当时的内侍府也许看其走投无路且已自宫,任其在外自生自灭,怕是没有生路,见其也算机灵本分便将其纳为大内宫人,他于察言观色一道极有天分,在大内宦者中混得风生水起,很快便得到元喜的青睐,并带在身边收作徒弟。
但是其入宫之时却并不是他自己所说的自宫,而真正的原因,怕才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心心念念一直无法释怀的恨意由来吧”
听到这里,粱慕枫好像也想起来什么,他年轻时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在他府上。
魏琳闻言突然笑了,笑声有三分张狂、三分不甘和四分扭曲,“看来李大人已经将我调查的很明白了,那接下来便由我自己说吧”
此时菱儿神情骤然一紧,绷直的身体不禁发抖,只恳求的看着魏琳,希望他能再多挣扎片刻。
他眼神突然变得狠厉,充满了怨毒的看向粱慕枫,“我会变成今天的模样都是拜粱慕枫所赐,他就是个疯子,我是犯了错,但他却不该滥用私刑将我变成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
粱慕枫终于想起来了,他府上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此前竟然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而后怒斥道:“你淫乱我府上侍妾,本就是色胆包天,我没要你性命便是仁慈,竟未想到你的心性如此狭隘扭曲”
官家道:“怎么回事?”
粱慕枫刚想出言,便听魏琳自己道:“我原是他府上的一名幕僚,也曾有着大好的前途。他常年在外行军打仗,府中缺少阳刚之气,那些侍妾只能寂寞的渡过漫漫长夜,我在府中行走的时候,常有侍妾对召唤我,一来二去我被她迷惑,便在夜晚顺着她放下来的秋千架从外院进到内院,阴差阳错的与她有染。
后来我去内院的次数多了,渐渐也被一人察觉到了。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有一天会有被这个人捅出去的可能,但偏偏她又是拿钱收买不了的人,我和那个侍妾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能坐以待毙,于是便拿钱收买了她身边的侍女,侍女在她的饭菜里下了一些助眠的药粉,久而久之她白日神思困倦,精神萎靡,变得日益嗜睡贪觉,记忆力也在慢慢下降,渐渐地忘记了一些事情。
我们本来没想要了她的命,所以一开始剂量并不多,但奈何她感觉记忆力衰退的时候,私下写了一封信,待粱慕枫回来的时候,偏偏还记得要将这封信交给他,我与那侍妾的事也便因此败露了。加之后来梁夫人身体变差,粱慕枫更是怀疑是我们下的毒手。
但那个时候那个侍妾已经怀孕了,侍妾怀孕的时间和他几个月前回府的时间大致重合,他一时不能断定侍妾腹中的孩子是谁的,所以待那侍妾生产后,便令那侍妾自尽,孩子也被裹在襁褓中直接抱出了府外,任其自生自灭”
说到这儿时,菱儿浑身止不住的发抖,梁燕燕已心中明了,自己的母亲无端遭这个小人暗害,狠狠道:“你害了我娘,我只恨当时死的怎么不是你?”
魏琳哈哈笑道:“我倒是想他直接杀了我,也好过活受罪,被他断去了男人的命脉,逐出府外,从此以后,面白无须,细声细气的我,不知受了多少冷言笑语,不能从事正经的谋生之路,连做乞丐都是那被人嫌被人弃的最下等,我不甘心我的一生便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唯一还能有些出路的地方,便是入宫。
都是残缺的人,只有这里才不会被人笑被人嘲,靠奴颜婢膝伺候主子,兴许有朝一日还能扶摇直上成为奴才中的人上人,于是我选择了入宫,这二十余年来战战兢兢的像条狗一样的活着,好在老天没负我,还算混出个模样来,于是沉积在我心底的幽怨渐渐被翻了出来,我要复仇,我要那个人付出代价,我要看到他从高处摔到泥里再也站不起来的样子。
于是两年前我找到了那个当年还在襁褓中便被他赶出府外的孩子,她那时正是芳泽院里的姑娘,过着前门迎新后门送旧的日子”
他说话间,李景瑢的目光落在了菱儿身上,见她紧抿着唇,牙齿不停的打颤。
然而魏琳却并不在意,继续道:“她也并不甘心,自己生来便在烟花之所,往后也只能成为烟花柳巷中的鬼,我找到她后便将她母亲的惨死,还有她为何会有如此凄苦人生的根源都尽数告之于她,果然,她将自身一切的不幸都归咎于当年那个狠心杀她母亲赶她出府的人,发誓要将失去的夺回来,因此我出钱赎了她,找了一个令她可能接触到粱慕枫的地方安置她。
这两年多的时间,我一直在想如何构建一个天衣无缝的手法,让粱慕枫身败名裂,同时又让我的人安全,直到后来,我机缘巧合之下认识到了橙霞,她又认识在凌室当值的同乡,有途径弄到冰块,我便先从她处弄来了一些冰块,做过了一些实验后,才掌握好冰块的重量和冰化的时间,以此作为一个不在场装置简直是绝妙。
只是那天我因被即将到来的成功和大仇得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就想着前往陶然别院亲眼得见粱慕枫百口莫辩的情形,但同时也让我所做的一切化归乌有,可我不后悔,若不亲眼看见他陷入泥潭,心底的仇恨总是无法消解,若不然,李大人绝非轻易能查到我的头上”
李景瑢道:“所以菱儿是你在芳泽院里找的复仇者,柳行首便只是你们从芳泽院中骗来的牺牲者,梁术则是你收买来协助你陷害梁将军的帮凶”
粱慕枫口中念叨着梁术,似乎也想不明白梁术为何会背叛他。
魏琳咯咯咯的笑着,“那梁术可是跟在粱慕枫身边三十多年的老管家了,他为何会因为区区的赌债便能被我们收买,做那出卖主子的事情,还不是因为他粱慕枫寡恩无情、暴戾薄情,出了这般大的事后你们可见朝中有人为他说过一言,他这样的人活着也无甚意思,倒也不如死了算了”
闻言,粱慕枫脸色变得青红交接,“本官行的正坐得直,无需这些鼠辈为我直言”
这话一出自然是得罪了在场其他官僚。
李景瑢自然不与他计较,道:“即便梁将军为人严苛刚直,眼中容不得沙子,但活下去是他的权力,不由你来决定,除了梁将军外,这柳行首完全是一无辜之人,你既能有两年时间思考这次报复,又为何要拉一个无辜之人为你们的牺牲者?”
魏琳没有丝毫愧疚,“怪只怪她心术不正,平日里行为也不检点,惯与烟花柳巷中的男子如胶似漆,菱儿一与她说她与粱慕枫的亡妻长得很像,她也不嫌晦气,当即便想寻着办法接近粱慕枫,她自己抱有目的,又怎能怪别人这么容易便利用了她呢?”
粱慕枫怒斥道:“夫人高洁端庄,又岂是这种烟花贱质能效仿的?”
魏琳讥笑道:“可她终究还是令你分神了不是吗?”
粱慕枫气极,“你......”
李景瑢道:“柳凤儿只是一个不幸落入烟花之地的弱质女流,以她的身份地位,用自己的所能去抓取可能带自己脱离泥潭的稻草,虽然会令人觉得目的性过强,但也不是她就该成为你牺牲品的理由,还有那菱儿算算时间应该是你的女儿吧,别看她如今在堂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在关押之时她的嘴可是一直都很严,丝毫没有提及过有关你的事”
魏琳满不在乎的道:“也许吧,不过她是谁的女儿都无所谓,既然同为一根蚂蚱上的人,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总不能身为长辈的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上黄泉路吧,多一个人相陪也好”
虽然阻止不了魏琳的自白,但听到他此话时,菱儿眼中还是难掩震惊,嘶哑着嗓子控告着魏琳的丧心病狂,“你简直不配为人,为何要把我拉入深渊,若我不知真相,浑浑噩噩的过我的日子也总能平安到老,为什么,为什么......”
就在众人被菱儿声声泣血的质问声吸引时,却见元喜突然捂着自己的心脏,面部五官十分扭曲,好似很痛苦的样子,他难以置信的瞪着魏琳,“你这个畜......”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浑身抽搐的倒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