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化了妆的翠娘的面貌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高度正好的眉骨,秀挺的鼻梁,高眉深目、睫羽莹莹,简直与他......是一个模子刻下来的。
翠娘见她愣了下,以为是化的不好看,回头看了一眼镜子,而后似乎有些惊到自己的样子,急忙用手绢擦着脸道:“早就说了,翠姨已经人老珠黄了,郡主偏不信,不过不怪郡主的手艺,是我这张脸难画,郡主莫要介意”
宋澜摇头道:“是我唐突了,非要拉着翠姨去装扮,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翠娘很快把脸擦了干净,而后又戴上幂蓠,“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郡主忙了一天也早些休息吧”
宋澜见她要回去了,问道:“翠姨还有别的话要与我说吗?”
翠娘摇摇头,“今日来只是为了与郡主讲讲少爷小时候的事情,真心希望你们两个有情人能够携手同心”
宋澜道:“翠姨好意,我自是知晓,天晚了,我派府上的下人送您回去吧,路上小心”
翠娘本想自己回去,但又拗不过她,便只得同意了。
--------------------
李景瑢在开封府内刚审完芳泽院的小厮,便听阿和道王府来人了,康王要他回去一趟,虽不知道所为何事,但还是随之去了。
到了康王所居的院中,见他正悠闲的躺在交椅上,李景瑢很有界限的停在离他三步远的距离,廖管家和府中其他下人也早早的退了。
“王爷找我?”,李景瑢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
康王微睁眼眸,道:“你喜欢上了那个女子?”
“她有名字”
康王的背离开了交椅,一手扶着椅子一只脚搭在地上,道:“她不适合你,我会为你另谋一个好人家的姑娘”
李景瑢嘲讽道:“像父亲当时娶母亲那样,强拆两对姻缘,硬凑成一对互相折磨的孽缘,然后将这份恨意继续传递给下一代,这就是王爷所谓的好姻缘吗?”
康王双手一扶交椅,站了起来,带着怒意道:“放肆,你以为你翅膀硬了,便可以以这种口气与我说话吗,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求我的?”
“府上的生活不外乎寄人篱下,你们是给了我生育之恩,却从未尽过养育之责,若想让我偿还,尽管开口便是,但我心中之人谁都不能为我指定,我的姻缘要由我自己来定”
康王讥讽的笑道:“偿还?生育之恩你如何偿还?你以为像是一笔糊涂账能够算清楚的吗,若你真想偿还,不若留下你这条命”
“王爷若想取随时取走便是,我不在乎,若是不想取,像今日的试探日后莫要再重演”
康王哼了一声,“狠话说的倒是容易,我取你性命作甚,你至少还在官家面前能出些力气,可若本王哪日怒火攻心,看这府中的谁不顺眼了,想取之性命,倒是易如反掌”
李景瑢自是听出他话中的威胁,面色有了起伏,“你若敢动她,什么生养之恩,我通通不在乎,就是拼尽全力,也要让你后悔当时的决定”
康王讥讽道:“不过一奴才尔,你终究是妇人之仁,成不了大气候”
李景瑢满不在乎道:“一个成不了大气候的康王嫡长孙与我何损?丢的是王府的脸面”
康王的眼睛中有厉色,“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也想与我比狠,你还欠着火候,本王只把话撂这,你若恣意妄为不听我意,届时有你后悔莫及的时候”
“那我倒是要多谢王爷提醒,开封府中还有公务,这便告辞了”,说罢他拂袖而去。
康王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虽不喜这个孩子,但毕竟是他的血脉,到底是有他身上的骨性。
---------------------
醉月阁中,宋澜道:“你说景瑢被康王爷叫去了王府?”
立在她面前的人答道:“暗中跟着翠娘回去的时候,恰好看见李大人从康王府中走不远,看样子面色似乎有些凝重”
她很快联想到翠娘应该是被康王叫来做说客的,只不过她为何什么都没说?
“看样子郡主已经猜到大人去王府所为何事了?”
“王爷找他说的大抵是我与他的婚约吧,他似乎不太满意我这个流落在外归来的儿媳妇吧,不过......”,宋澜打量着眼前汇报的这人,“你倒是转变的挺彻底啊”
面前之人挺直着胸脯道:“我这也是听令行事”
“李景瑢把你这缕金风派来,可知有朝一日你会向我汇报他的行程?”,宋澜也不禁觉得好笑。
“大人说郡主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派我暗中护持,郡主若有指示便听郡主号令,我作为侍卫对大人的话可是从令如流的”
“好好好,你说得对”,宋澜不禁笑道。
这时外面有石头子砸到窗上,阿金一下子谨慎起来了,宋澜道:“你先隐蔽一下,别担心,我知道是谁”
她打开门,走到院外的墙角边上,对着墙那面道:“怎么,又回了老地盘,也不怕在这里又被抓?”
萧溪棠从墙上探出个脑袋道:“我是为了带你看我家的那口井是不是你要找的,为了你如此以身犯险,你竟还如此说风凉话?”
“早一点不知带我来看,怎么现在想起来带我看了?”,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萧溪棠伸手拉她,很顺畅的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肖国公府的院中。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阴影在鹅卵石路上,院中荒草丛生,不少地方还挂着蜘蛛网,到处都是破败的气息,走了没多久,便来到后院,院中假山的石头已经稀稀落落的散落在地上,完全不成形,萧溪棠走来此处的时候一路上竟离奇的没有说话,只见他眉头紧蹙,面色难看。
宋澜心思细,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知道他定是想起少年时的回忆了,所以,才会这么久第一次带她来看这里的井啊。
他强忍着胸口的不适,走到井边,宋澜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心疼,他似乎对此很敏感,“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觉得我可怜?”
宋澜摇摇头,“我会心疼你,但不代表我可怜你,今日我才发现,每个人生活在这世上都有他坎坷的一面,人生一帆风顺、喜乐无忧是每个人都想拥有的,但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若真的有的话,老天得给其多大的偏爱,前世又得积多少善缘。
这般想想便觉得遇到些难过的关,只是上天给我们的考验,渡的过去,便有所成就,渡不过去,终其一生陷在过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我们会心疼那些遭遇到难处的人,也是心存善意的缘故”
萧溪棠笑笑,“虽说你绕了一大圈,说的意思也差不多,但我愿意接受你的说法”
宋澜乐观道:“你瞧我,独在异乡为异客,我的难处也是你们所体会不到的”
萧溪棠目光沉吟的看了宋澜一眼,而后指着院中的井道:“这可是你要找的那口井?”
宋澜走近,脚尖抵着井壁,双手撑在井沿上,感受了一会儿,而后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的摇摇头,“不是这个?”
萧溪棠默默的看着她道:“找到了那口井,就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若真是如此,你还愿意帮我找井吗?”
他愣了一下,嘁道:“哪有人的家乡是住在井下的?”
“你不是看过我的本子吗?”
“虽然你的确有些奇怪,连带着当时从你身上翻出来的包裹也很奇怪,但若说你是通过一口井来到这的,便好像是话本里编造出来的故事。但即便这故事为真,不也应该去找你来时的那口井吗?”
宋澜心里知道来到这个世界井的入口与回到原本世界的入口不是同一个,但若要一个异时空的古人理解,恐怕也是很难,道:“这你便别管那么多了,反正我知道那口井在汴京便是了”
“那......你若回去,可否带我去你家乡看看?”
“这......”,这她也不知道啊,“这得等你先帮我找到井再说”
“便是先应承我又如何?”
“不确定的事怎可满口答应,我宋澜可是言行守一的人”
“那若找到了那口井,可别忘了我今日问你的问题”
宋澜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对了,有一件事还要麻烦你”
“什么事?”,她凑了过去。
“帮我查件事”,宋澜低声细语与他慢慢道,“西北云州那边你可有认识的人......”,她有一直觉,并觉得这直觉十之八九是准的,只是需要事实来验证。
大内福宁殿中,司空剑侍立在官家身侧,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道:“听说扬州府前录事参军陆宁的后人还活着,而且和那几个年轻人搞在了一起”
“这个消息是否可靠?”官家听到这个消息明显感觉有些诧异,“朕记得他们一家当年遭遇洞庭湖水盗,已经命丧贼寇手下了”
司空剑道:“可靠,是我们的暗线传来的消息,听说陆夫人似乎没死,后来做了那贼寇的压寨夫人,还生下了遗腹子”
“这个遗腹子现在在哪儿?”
“应该是潜藏在京城中,与他们互通消息,只是还未打探清楚那人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藏在京城中的”
官家眉头微皱,近日给他的感觉简直是野草除不尽,春风吹又生,“叫他快些打探清楚,但不要操之过急,以免暴露他这颗深棋”
“臣会嘱咐他的”
“看来暂时还不能处理这几个小子,得把后面所有的野草都找到,一把火烧干净,免得他们一个个冒头弄得朕心烦”
“是”
-------------------------
第二日一早,宋澜扮做一个侍从的模样,前往开封府去帮他查阅案卷。
边翻册籍边听李景瑢说道:“今日早上,阿薰已经将秀水楼里酒食的检验结果报给我了,只有朱寺卿的酒杯里有鸩毒,其余人的杯中都无毒物”
宋澜诧异,“鸩毒?这可不是一般人能获得的毒物啊”
“这是一种在市面上不流通的毒药,多为宫中所用的一种毒”
“在场的人里都不太有可能得到这种毒,难不成是朱少阳得罪了什么宫里的人,有人要取他性命?”
李景瑢摇摇头,“若是宫内的人想取他性命,有比这种方式更直接了当的做法,犯不上兜一圈子还用暗中下毒的法子”
“那会是他们几个人中的谁呢?”
李景瑢道:“若想知道他们几个人的关系,查阅他们的档案则更为直接”
“这该不会是你从苏探微的手中调来的吧,若是如此,还不如让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检索呢”
“线索还是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个家伙,用好了是一把剑,用不好了还可能反捅我们一剑”
宋澜点点头,转而去看一摞一摞的案卷。
从辰时一直到午时,宋澜都有些饿了,也没见李景瑢溜过神儿,直到阿和送来了午饭,她才又补充了能量,手中拿着一张胡饼一边吃一边状若无意的问道:“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他眼皮都未抬,“没头没脑的怎么如此问?”
“没什么,就是随便搭个话”,她抬头笑道。
李景瑢终于也把眼睛从册籍上移开,看向她,“看样子你也算御下有方,那我也算放心了”,他明显猜到了宋澜为何会那么一问,但并没有明说,给二人之间留下了空间。
宋澜嗯嗯的点着头,眼睛又落回册籍,此时倒是发现了什么,将饼叼在口中,指着案卷道:“你看这里,严陵之前还戍过边,看来恐高是那时受刺激形成的,朱少阳一定知道”
李景瑢接过册籍看到,云州志里面记载着,嘉佑十五年,朝廷储备后备官员的时候,曾派遣一批文官到云州驻守,参与防御事宜,这个严陵也是当时派遣的一批官员之一,只不过在一场防御战时,被流箭射中了肩膀,脱力从城上坠了下来,后来捡了一条命。
伤好之后,再上城楼时便止不住的发抖,当时其他人都在背后说他是借此躲避参战,私下里都瞧不起他,在那边的日子过的也很难,后来京中有人调了他回来,这才逃离了那个苦寒之地,想来这个人便是朱少阳了。
李景瑢道:“当时严陵要说什么的时候,朱少阳一个眼神便制止了,他应该是知道的,既然不让他说,这其中必定暗藏端倪,正巧你也来看看我这本台州志里记载的东西”
冯茹嘉佑八年进士及第,嘉佑九年至十年任台州沧澜县知县,嘉佑十年曾升任过台州知州,但因为剿灭台州山贼不力,又被贬为沧澜县知县,至此之后再未升迁过。
宋澜道:“这上面的记载并不甚清楚,只是简单地记录了一下他的履历”
李景瑢则道:“嘉佑十年至嘉佑十一年这段时间的经历很有意思,正好与朱少阳仕途之兴相重叠,朱寺卿是嘉佑十一年进士及第,而后在湖州历任知县、知州,因在任期间政绩突出、任内大治,且打击湖州一带流窜的山贼有力,所以被调为京官,一路做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宋澜好奇道:“这朱少阳口口声声称冯茹为恩公,对其推崇备至,一个从三品的京城官员对一个正八品的京外官员如此谦恭,得是什么样的恩情?”
李景瑢道:“这个简单,打听一下嘉佑十年至十一年他们在台州期间发生的事便是了”
宋澜点点头,“既然那严陵是朱寺卿的同乡,可从他处入手”
“除此之外,在场中人还有一个潘贵玉”
“他是朱少阳的副手,出现在私下的聚会上也算是合理,但我总觉得他对朱少阳的恭敬好像浮了层压抑之色”
说话间,有报告声传来,“大人,有消息”
他二人看向门口,见是阿和来报。
“这是什么?”,李景瑢看到他手中的信封道。
阿和道:“啊,本来是去调查各大药铺中的购买记录,但在府门口的时候见这封信被石头绑着被扔进了门内,我随即去找扔信的人,但追了上去只见是一个小孩子,估计是某人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才找的一小孩前来传信”
“拿来看看”,李景瑢道。
宋澜谨慎道:“不会有毒吧?”
阿和道:“拿来前我已经找阿薰验过了,郡主可安心”
宋澜有些脸红,小声道:“我有什么担心的”
在李景瑢拆信的时候,阿和报告道:“属下去查了京城及京郊中的各大药铺,倒是有一些人购买了砒霜,但也都有合理的用途,且这些购买砒霜的人都与席间那四人无关联。除此之外,那冯茹近几日倒是有购买药材的记录,是分批分次在不同店家购买的,其中有当归、黄芪等几位药,看起来像是治中风的药”
“当归、黄芪?其药剂若过量也可导致中风”,宋澜突然眼睛一亮,“那日在冯茹身上找出来的药瓶里的药的成分是什么?”
阿和被问住了,道:“我去找阿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