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贵玉的小心思朱少阳多少是知道的,事情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他忍不住骂道:“呸,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本官看不出来吗,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才,胸无点墨、才疏学浅,靠着本官的提携,才有机会和本官同檐为官,可你却丝毫不知感恩。
想来很早以前你便对本官的位置虎视眈眈了吧,恨不得早一日取而代之,若不是本官还有些手段,能够压制的住你,怕是你早就蹬在本官的脸上作威作福了”
潘贵玉本来还想装个孙子,但听朱少阳这般骂道,积压在心里多年的积怨也彻底压制不住了,嘲讽道:“哼,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不过是台州出来的一个白衣,若非我这个从高官贵戚府中出来的奴才,给你引荐的贵人,你以为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上吗?”
他接着又冷笑一声道:“我早就该看出来了,你对救过自己性命,给过自己前程机会的恩人都能如此薄情寡义,更何况是对我这个区区引荐之人,能有什么恩情在?你讽刺我才疏学浅、胸无点墨,你以为你又是什么才高八斗、文韬武略的朝廷栋梁?
不过是还要与高位者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可怜虫罢了,别的事情上你一毛不拔,倒是与昌平侯府的婚事还不知道是赔了多少金银、多少笑脸才求得的婚事,可令爱在府中的地位还是与妾室无二,何尝有过世子妃的威风,你还真以为这种泥地出来的官宦之家能草鸡变凤凰”
朱少阳手指颤抖的指着他,怒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一个包藏祸心的狼,伺机在本官身边这么多年,你可真能忍啊”
潘贵玉道:“那冯茹原是救过你性命,怜你有才,才放你一马,甚至为了资助你科考还凑了十两路费,可当他遇到困难找你借百两银子的时候,你却觉得他是挟恩谋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过去,你才是那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貌岸然之辈”
“随你尽逞口舌之能,你既已承认是你下毒害我,也承认那冯茹也是被你蒙蔽,他一朝借钱不成,便转而谋害,这更说明了他当年救我乃是为自己伺机谋利。
我若出人头地了,势必也能提携他官运亨通,可本官不是那任人唯亲的人,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正因为本官公正无私、举贤任能,所以他一直未获升迁便是本官之过了?天下哪儿有这个道理”
宋澜在旁听着,心道真是没有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再次感叹朱盈盈一直与她作对,行为之不可理喻,原来是一脉相承,随了她这个心胸狭隘的父亲。
她道:“冯茹错就错在,我有功于人时,不可念,可朱大人却不懂人有恩于我时,不可忘”
朱少阳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李景瑢则道:“朱大人若把这谋略放在国家大事、探案勘案上,想必一个大理寺卿的位置都拦不住你,这案子里所有的人都被你利用到了,当真是物尽其用啊”
李景瑢目光落向严陵,严陵看了看周围,才指着自己道:“李府尹是在说我?”
李景瑢道:“不然严大人以为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本案当中?”
严陵显然是还被蒙在鼓里,喃喃道:“怎么可能?”
李景瑢道:“严大人是朱大人从西北提拔回来的,你从城楼上摔下后恐高的事情朱大人心知肚明,因此故意邀请你来此三楼聚会,一来是令严大人和潘大人为他作证此案乃是意外,二来便是给你们创造离席之机,好让冯知县有独处的机会。
而这西厢房在四月初五上午之所以这么恰好是空的,也是朱大人安排的,这个定了西厢房的客人虽然与朱府无关,可是细经追查,定房的人竟是昌平侯世子府上的人。
如此看来世子妃也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当世子妃知道冯知县要醒过来的时候,当天晚上便有人潜进开封府内,妄图下药毒害他,他若死了,便再也开不了口说出真相了,只可惜一击未成。
与此同时,高山也察觉到危险降临,想要赶紧跑路,但又怕逃不过那人的手段,便想了个偷梁换柱的法子。
让他的表哥高川收拾行李先逃,他二人虽是表兄弟可是却比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要相似,盯上高山的人自然以为跑路的人是他,因此跟了上去二话不说便杀了高川。
等开封府的人赶到却为时已晚,官兵只好调转方向去找兄弟中的另一人,好在在与高川路径相反的方向上,我们找到了高山,到这里不知本官可还有什么遗漏需要朱大人补充的吗?”
朱少阳道:“你们都已经坐实了我,但本官是不会承认的”
李景瑢道:“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拿不到朱大人的口供,本案也足以定案”
朱少阳眉头一紧,不知此情势还有何法子可解。
李景瑢问向谢临渊道:“谢参知也是在场做见证,不知对本案可还有异议?”
“本官没有异议,勘案之能,本官不如李大人,甚至不如郡主,今日真是受教了”,他谦虚道。
李景瑢朝他微微颔首,正要将案件所涉三人带下去的时候,外面却有一人冲了进来,是朱盈盈。
她脸上梨花带雨的道:“不,父亲,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与您无关,是我看那冯茹想要敲诈您,一时气愤不过,才想要设计除掉他的,还有前几天是我从宋怀宁那里听到冯茹要醒的消息,怕他供出我,才下杀手害他的,这一切都与您无关的,要抓就抓我吧”
这倒是有些意外,宋澜没想到这朱盈盈平时看着狭隘愚蠢的,关键时刻倒是能替她父亲承担,毕竟是父女亲情啊。
李景瑢见势道:“世子妃说的可是真的?”
朱少阳刚刚本还咬紧牙关,这会儿却坚定道:“此事与盈盈无关,都是我一人所为,她一个女子怎有能力做成这些事呢”
朱盈盈拉扯住他的衣襟道:“不,不是这样的,是我做的,若爹爹倒了,我在侯府里也无立足之地了,还回那个地方做什么呢?”
朱少阳则道:“傻孩子,你是他们昌平侯府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谁敢对你不敬?为父我就算是倒了,你也依旧是他们家的儿媳妇,他们若敢对你不好,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转而对李景瑢说道:“你不是号称秉公职守的吗,这个案子该是谁做的,便是谁做的,莫要牵扯到一点无辜之人,否则本官便是死也要咬住你判了个冤假错案、刑加无辜”
毕竟虎毒也不食子啊,这朱少阳至少对他的女儿是真心的,他道:“本官奉公执法,绝不冤枉一个无辜之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违法之人”
“好,记住你的话,若我女儿有事,我第一个不放过的便是你”
其实他不放过又能怎么样呢,但李景瑢还是答应了他。
将牵扯此案的人带下去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谢临渊道:“今日第一次这般身临其境的观李大人断案,果然这刑案也是一门学问”
“谢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尽到身为刑官的职责罢了,不似大人们平日里思考的都是为国家、为民谋的良策,这才是影响深远的事,下官只是在几人之间谋公平罢了”
“几人公平了,才有从众的公平,同样都是为了大兴为了臣民,没有深浅之分”,他说话时,大指食指中指在摩擦。
宋澜坐在座位上眼光无意间扫过的时候留意到他的动作,好像是在打响指,又非打响指,感觉对这动作有些似曾相识,再看看谢临渊的那张脸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她一直弄不清楚这种熟悉之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他二人又寒暄了几句,谢临渊要告辞的时候,回头看了宋澜一眼,道:“郡主上次答应的书稿可别忘了,本官真是饶有兴致呢”
宋澜恍惚间抬头道:“谢大人放心,我没忘记”
谢临渊点头致意,便告辞了。
李景瑢道:“什么书稿?”
“之前在大内平秋湖他救过我,便答应以书稿作为答谢”
“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你若给他书稿前,务必先让我看一眼”
“知道了”
他二人从金明池往外走的时候,宋澜松了口气,“可算是了结了两桩大事,现下最主要的事情便是容王和百谷山的案子”
李景瑢摇头道:“容王的案子比百谷山的案子还要棘手,他自己似乎是有些放弃了,知道他是落入了别人的圈套但又无可奈何,但官家又乐见于此,根本不会让他翻案的,所以他也没什么拼命为自己脱罪的动力”
“不是还有太后娘娘在吗,以太后对容王的喜爱,若真是被冤枉的,势必不会坐视不管的”
“太后近些日子也有些自顾不暇了,前段日子,晚宴上吃了些醉蟹,毕竟是上了些年纪的人,脾胃孱弱,吃完后一直腹泻不止,近日来身体不适,官家下令关于容王的消息暂时先不许令太后知晓,若是有违,便斩立决”
“这好像是官家第一次杀伐如此果决,竟然直接下了斩立决令”
“众人看到了官家的果决,容王自然也是看到了的,因此才对这件事灰心了”
宋澜心中对官家如此果决的态度有疑虑,连朱少阳这样的人都对自己的女儿护持有加,而官家似乎从不珍爱他这个长子,似乎并不仅以容王乃是废妃慧妃所出而能解释的通的,“我有一个猜想,不知......”
宋澜将她心中对于容王出身的疑惑告之了李景瑢,当然这是她在现代所学的生物学知识而产生的怀疑,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并没有根据,果然李景瑢道:“以美人尖来判定血脉亲缘的方法在本朝甚至前朝都没有记载过,你所言也许有这个可能,但是在这里却是失效的,除非我们能找到别的证据”
“但至少是对目前现状的一个解释,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合理的怀疑方向”
“没错,这一点倒是不假,只是这个方向若是对的,怕是我们要在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驶去”,他心里突然感受到一种寒意,连他这样的人都感觉到了有些不寒而栗,看着身旁的宋澜,还有些单纯的眸子,他第一次在朝着真相的方向驶去的时候产生了犹豫,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呀,你们还在这里呀,正好要去找你们呢”,不远处传来了萧溪棠的声音。
刚刚仙桥苑的案子结束后,他对秀水楼的案子也不感兴趣,便先走一步,说是要引荐个人给他们,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走近了一瞧,见他身边有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身量不高,七尺多的样子,背有些佝偻,脸上能看出爬满了岁月的风霜。
宋澜已大致能猜出这个人的身份,但仍问道:“这位是......?”
“这位便是我一直与你们说的孙大伯孙正义,这么多年也是多亏了他照顾我,才能有今天的我”,萧溪棠道。
宋澜打趣道:“他这一看就是打小啊散漫惯了,才形成了这么个不羁无束的性子,要是您能一直在他身边修理修理他,也不至于好好的一翩翩公子一开口就是个吊儿郎当的风流形象”
孙正义笑呵呵道:“郡主说的在理,我家公子确实是被这一张口舌耽误了”
宋澜笑笑,没有接话。
李景瑢道:“那边有个水榭凉亭,咱们过去坐下说吧”
四人于是移步水榭凉亭处,周围很安静,视野空旷也藏匿不了人,很适合谈事情。
湖边凉爽,湖风吹起人的衣袍,宋澜道:“孙先生是忠义之士,一诺千金重,现在可是少有这样的人了”
孙正义拱手道:“郡主谬赞了,这只是我应当做的事,做好了不值得夸赞,做不好反倒是有愧于老爷”
李景瑢道:“听说这些年孙先生便是萧公子身边的消息网,一人能织起这么大的消息网,本官都有些好奇是如何做到的?”
“惭愧惭愧,仅仅是年轻时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
萧溪棠感叹道:“这些人也是忠厚之辈,没有和我肖家的人彻底划清界限,否则避之如瘟疫,就是想借力也借不到”
宋澜道:“是啊,知道你原是肖府的人,还能愿意伸手帮忙,十分难得,都说人以群分,我看可见一斑,孙先生的朋友们如先生一样都是侠气仗义之士”
李景瑢道:“不知这些人可有在朝廷为官的,这等仗义之人与本官同朝为官,却未有谋面之时实在可惜,本官倒是想与他们结交结交”
孙正义笑道:“他们并不在朝为官,都是街边做小生意的,好打听,而且......他们从前并不知道我在肖国公府任管家,对这事也不太敏感,难得李府尹好意了”
李景瑢道:“那真是可惜了”
孙正义笑笑,“说到朋友,我想起来了,最近我那在秦州的朋友......”
然而他还未说完的时候,宋澜立即打断道:“上次让你帮我打探可有一种水果,红红的,有蒂是绿色的,果肉不是很甜,可有打探到”
孙正义看了一眼萧溪棠,萧溪棠又看了一眼宋澜,大概是她不想让李景瑢知道她在暗中查探翠娘的事情,因此在转移话题,接着又瞧了一眼孙正义,而后他道:“那秦州的朋友说没有见过这种水果,郡主可否再描述的详细些?”
李景瑢自然看得出来他们几个人之间的眼色传递,而后道:“原来孙先生在秦州也有朋友啊,正好本官在秦州也有认识的人,不知他们可是相识?”
“想来不能有这么巧的事吧”,孙正义道。
“不说说怎么知道呢?”
萧溪棠道:“告诉李大人也无妨,以后兴许还有事可以互通有无”
孙正义道:“他是......”
他话还未落的时候,阿和老远走过来在李景瑢耳边道:“康王爷让大人您回府一趟”
李景瑢听完后道:“他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回去?”
阿和小声在他耳边道:“说是翠娘想见你”
自然不会是表面上的理由,把翠娘都搬了出来,他思虑了一下道:“那便改天再问孙先生朋友的姓名,府中有点事,本官先告辞了”
李景瑢走后,萧溪棠问道:“那个翠娘看来对他很重要啊,就是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
宋澜点点头,“景瑢走了,刚才孙先生说到的那个朋友是谁啊”
“大秦菜行的一个菜贩子,十分爱与人攀谈,秦州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宋澜道:“那最近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吗?”
孙正义道:“那个翠娘的确是胡人,边境小国乌兰国人,因为面容姣好,二十年前在当地也是略有声名,只不过出身贫寒,空有美貌,后来被卖到了当地大将军家里做婢女,将军夫人和妾室也忌惮她的美貌,一直让她在柴房做零工,将军时常在外打仗,总也见不到她,时常就给她忘了,因此入府几个月也只是个婢女,连当侍妾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兴朝和乌兰发生冲突,乌兰大将军不敌,城破后自尽,其家也难逃被屠的命运,翠娘也没了依靠,变得流离失所。
乌兰境内因为失去一城,害怕兴朝的军队会接连强攻过来,下令封锁沿线城池大门,翠娘无法返回国土,只好随着逃难的人南下进入兴朝境内,但其长相太过有异域特点,很容易被发现,而且美貌在动荡时候是伤己的利器,大概便是这个时候她自毁了容貌,所以至今仍戴着面纱示人。之后在兴朝境内又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去到康王府做奶娘便不得而知了”
“难不成是在南下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宋澜疑惑道。
“哦,对了,说到康王府,很巧的是,当时攻破乌兰边境小城的正是二十年前在云州做镇远大将军的康王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