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三人从阁中出来,李景瑢道:“虽然梁将军已向本官阐明了案发之时的行迹,但其仍为本案的第一嫌疑人,暂押至开封府大牢内,待本案调查完毕后,事情真相自然会大白于众,在此之前,还得暂时委屈大将军一下”
粱慕枫语言狠厉道:“好你个李景瑢,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骗本将军说明了实情,却要将我丢到大牢里去,我乃国朝堂堂辅国大将军,做的是杀敌报国建功立业之事,杀的是外敌虏寇害我国土之人,脊骨乃是顶天立地的硬骨头,你今日敢折辱于我,那便让苍天看看,时候报应之时,会不会降在你的身上”
李景瑢不理会他的狠话,挥手让官兵将他带下去,转押至开封府。
梁燕燕满目焦急走过来道:“我以为李府尹会是那讼狱清明、明察秋毫之官,没想到与那些绳营狗苟的官相比也不出其右,算是我看错人了”,她紧握着拳,指甲狠狠的刺在手心中。
宝鸾道:“梁娘子慎言,李府尹最是公正廉明、铁面无私的,你这可是有污蔑朝官之嫌,重则可掌嘴的,还不快快希言”
宋澜在他们出来前便从流水亭返了回来,正见梁燕燕与李景瑢话语之间起了冲突,便上前拉了拉梁燕燕,解围道:“梁娘子只是性情纯孝,为父担忧,才有失言的,李府尹明月入怀,自是不会计较的”
梁燕燕还要再说,宋澜却狠狠掐了她一把,她表情一拧,回头看她,她示意梁燕燕莫要再生事端,梁燕燕倒也是个聪明女子,遂安分下来。
李景瑢这时道:“殿下,下官还需在别院中巡查一番,至于等候的其余人等,可以先行放出府外,各自归家了”
有公主之令,众人便开始陆陆续续的归家了,魏琳见此处再无停留的必要了,便道:“那臣便也告退了,官家那里还等着臣复命,正是要回去禀报官家一声”
宝鸾道:“此等佳节盛会,本来是乐以忘忧之时,却未想到给爹爹增了烦恼,好在李府尹在场,相信作乱的阿猫阿狗都逃不过缜密的法网,犯事者定然会被绳之以法,以给冤者一个交代”
魏琳默默行了一个礼,退了下去。
待他退下后,李景瑢示意了公主一眼,公主即对统领公主别院的吴恙道:“吴卫长,你领着他们到外院去,不经本宫允许,不许随意走动”
吴恙领命,带着别院的这些仆从下去了。
周围无其他人时,李景瑢才道:“若梁将军所说不错,公主别院中想必是有内鬼的,若可以利用,也是一条法子”
宝鸾气道:“这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若让本宫揪出来,看不剥了他们的皮”
李景瑢侧头与宋澜道:“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宋澜微微点头。
宝鸾却是很诧异的看到他们居然这般有默契,一个在里面问话,一个便在外面搜查线索,互相之间连对视都未有过,却知对方是怎么想的。
宋澜道:“我从这里去到梁将军所在的亭子中走了一趟,很奇怪的是,血迹呈毛刺状的方向,如果静止不动的话,血液滴落下来时是呈圆形或类圆形,边缘比较光滑,而血迹若是在物体移动时滴落,类圆形的滴落血迹周缘则有毛刺样的变化,而毛刺样的变化多呈半圆形分布在与运动方向相同的一侧,我观察到的血迹呈半圆形的方向是向茉英阁这边来的”
李景瑢很快反应出她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梁将军是从流水亭到茉英阁的路上才有血迹滴落的,而非双向的”
宋澜点点头,“路上血迹不多,仔细找也只能找到两三滴,说明被溅到的血迹不多,若是行刺时被血溅到了袖子上倒也说的过去,只是血迹滴落的方向却与案情相悖”
梁燕燕道:“这么说李府尹并非真的认定我爹爹便是凶手?”
李景瑢道:“即便梁将军不是凶手,他也是第一号嫌疑人,暂时下狱也是于情于理”
梁燕燕惭愧道:“是我冒失了”
宋澜宽慰她道:“不过也好,梁娘子反应这般激烈,看起来更加令人信服,这其中若是有鬼自然也会放松警惕而现出行迹”
李景瑢道:“不知公主可否带我们去未央阁一看”
“这有何不可,走吧”,宝鸾对探查案情倒是有种好奇的跃跃欲试。
从这里去往未央阁是一条直线,果然是要经过一道月亮门,路上并未发现任何线索指明有打斗或是有外人侵入的痕迹,而后他们去往阁内,奇是奇怪了一点,因这里似乎并无人出入的痕迹。
屋内桌椅板凳摆放整齐,床上锦被一丝不乱,但是这里似乎也久不住人,有些地方落了一层浮灰,得在阳光下侧着看才能堪堪看清。
李景瑢站在屋内右侧的一处衣架边上,宋澜走了过去,也学他一般盯着那衣架看。
他道:“落了一点灰”
宋澜道:“的确”
“若是像梁将军所说,外袍是挂在了衣架上,那么这里的灰便不该这般整齐了。
宝鸾见他们盯着一个衣架出奇,也发现了屋内有些浮灰,面上挂不住道:“这帮偷懒耍滑的仆从们,这别院本宫不常居住,他们便懒于打理了,竟然懈怠至斯”
宋澜道:“殿下莫要气恼,心许这懈怠反而还能留下些线索”
宝鸾还未明她是何意,却听李景瑢环视屋内道:“屋内的摆设的确和茉英阁很像”
宝鸾笑道:“中轴线上的这几间屋子的陈设,大致相同,这是本宫的一点点小趣味”
宋澜点点头。
看了一圈,李景瑢道:“这屋内,没什么需要再看的了”,说罢,他抬脚出去,去到庭院里的月亮门附近看了看,两侧墙体粉白,边缘留有灰色装饰边,下方不设门槛,上方则铺有灰色砖瓦,怎么看都没有疑问,他沉思良久,难道粱慕枫说的不尽是实话,可是现场的很多线索又与实际情况不符,似乎在印证着这其中却有隐情。
这时,阿薰回来了道:“大人,属下在流水亭那边盯着,发现梁府的梁管家又返回了流水亭一次”
李景瑢道:“其他人可是直接走的?”
阿薰道:“除了他没有别人再返回了”
“可知道他在亭中做了什么?”
“亭子四周的帷幔遮挡,属下在外看不清楚,但是他走后,属下倒是进了亭子看了一看,发现地上有倾洒的液体,而杯中酒,壶中酒都空了,像是将酒特意泼在了地上,这举动甚是奇怪,因此属下收集了一点残酒,待回去验证一番”
“还有异处吗?”
“还有一点......”,他有些磕巴。
“怎么了?”
“属下也不知这算不算异处?”
“不知算不算,那便是算,任何细节都不该放过,你且说便是”
“就是有几只苍蝇一直围着那桌子腿的内侧转,但这春日节气,又无恶臭异物,却有苍蝇环飞,所以觉得奇怪”
萧溪棠道:“几只苍蝇飞,阿薰你是不是有洁癖啊”
阿薰摸了摸头,他的确是有洁癖之人,所以对这等小事有些在意,但又不知算不算有疑。
宋澜却问道:“那里可掉有食物残渣?”
阿薰摇摇头。
她眉头一凝,“走,去亭子里看看”
众人跟着她到了粱慕枫所在的流水亭中,阿薰道:“似乎比刚才还多了几只”
宋澜走过去,看了看那桌子腿内侧的位置,然后坐了下去,又站了起来。
萧溪棠道:“可是椅子上有异物?”
宋澜摇摇头,又打量了他们几人,然后与李景瑢道:“还是李大人坐在这里试试,你所着衣袍与梁将军大体相似”
李景瑢大抵和她也想到一起去了,闻言走了过去,两袖一展坐了下去,果然如此。
二人对视一眼,已明白心中所想。
李景瑢嘴角微扬,“已经有鬼上钩了,咱们只需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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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陶然别院离开,各人暂行归家,萧溪棠道:“好好的一个上巳节,柳行首却死于非命,真是可怜可惜啊”
宋澜道:“怎么,难不成这柳行首也是你相识的红颜?”
“那倒不是,各地的群花虽不能尽识,但是各地的行首也都是略有耳闻的”
宋澜好奇道:“那这柳行首当真是舞态生风、光华夺目?”
萧溪棠啧了一声道:“舞技倒是有目共睹,但其风评可不太好啊”
“怎么说?”
“一般而言,能够达到行首这一级别的当红倌人是有权利选择卖艺不卖身的,可是这柳行首并未选择做个清倌,而是十分放纵恣意,价高者便可得,因而反而削弱了她舞艺上的才华,被一些同行所冷嘲热讽,不过她却全然不在意”
宋澜道:“看来像钟行首那样珍惜声名的也当真难得”
萧溪棠叹道:“身不由己时,只得随波逐流,有所选择时,难得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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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瑢在前面两个岔路口便与他们分开了,因要送翠娘回康王府上。
回到靖国公府,宋澜迫不及待的将其寻到神医的消息告诉夫人,直奔清风小筑。
屋内国公夫人正拿着一件小孩子的小衣服在愣神抚摸,宋澜冒失失的进去她才回过神来,神情似乎有些不豫,但很快敛住,让素娘把东西收了下去。
“这么晚,怀宁怎么来了?”
“嗨,今日去参加公主殿下组织的上巳节诗会遇到个案子耽误了些时间,但今日最主要的是去到九霄山拜访了山中神医”,宋澜观察着夫人的表情,她刚刚看到了那是小孩子的衣服,大抵是这位郡主小时候夫人亲手所做的吧,但‘她’已经回来了,为何夫人还感物伤怀呢?
“怀宁有心了”,她笑了笑。
宋澜表情欣悦道:“女儿运气还不错,居然真的遇到了神医了”
这倒是让国公夫人一阵诧异。
宋澜接着道:“已经给了神医名帖,不日便会上门诊治的”
可国公夫人面上却并无喜色,“怀宁不用多此一举的,我已说了框住我的不是我的腿,而是心”
宋澜沉默了一会儿,笑道:“能够框住心的只有情,虽不知母亲与父亲之间有何不快,但看这春夏园林,秋冬山谷,一心无累,四季良辰,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物我两忘,岂不快哉,女儿心想情字另一端的那个人一定希望这一端的人能快乐”
夫人闻听一愣,有些事自己若想不开不是别人劝慰便能宽慰的,否则也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因此怀宁这一番宽慰的话,虽然不能起到实际的作用,但如此诚心的关心她也是能感受到的,因此她笑道:“怀宁有心了”
而这一句‘怀宁有心了’却与前一句的语气截然不同,少了两分疏离,多了三分温情。
宋澜笑着摇摇头。
“对了,你刚刚说陶然别院里发生了案子,你喜欢,便去做吧”
宋澜也诧异,而后笑道:“绝大数人都觉得仵作是令人轻视的行当,尤其以我的身份去做,更是会给家族抹黑,难得母亲赞同我”
“我不知道什么行当是令人高看的什么行当是令人轻视的,但只要是你喜欢的,你认为有意义的,我都会支持你的”
宋澜笑笑,“多谢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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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瑢送翠娘回到康王府,他在府门前停下,“送你平安回来就好,我便不进去了”
翠娘似乎想邀他进去坐坐,但转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景瑢转身还未迈出一步又踌躇回身道:“我从未了解你未入府前的经历,你的脸......”
戴着斗笠的翠娘眼睫垂下道:“无碍的,皮相而已”
李景瑢顿了一下道:“看你骨相,应该有胡人血统,其实你不是汉人对吧?”
“我......”,翠娘突然抬眸,眸中震动,“你......?”
李景瑢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道:“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兴朝与西戎的征战已经有二十多年未起了,如今市舶司设立,番邦与我朝的贸易往来也日益增多,大家相安无事多年,也不会对外族那般敌视,所以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你刚来府上的时候,国朝与西戎的征战刚刚结束,你想隐瞒身份也情有可原,奇怪的是王爷他......”
翠娘赶忙答道:“我是在人牙子手里被卖到王府的,来路可靠,虽然有外族的长相,但是汉语流利,加之常戴面纱,王爷也不会注意到我这等卑微的奴婢,其实他只是想找个老实的人能够照顾少爷便好”
“那你......?”
她笑笑,“我的身世的确是胡人女,因为战乱,流离失所,最后落到人牙子手中,为了避免危机,所以自毁面容,但是少爷......我在府中与您相处多年,虽是异族,但绝对不会做对您不利的事,请您相信我”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从未了解过你的往事,勾起你的伤心事了,抱歉”
翠娘摇摇头。
李景瑢颔首转身离去。
在他离去后,翠娘松了一口气。
她刚回到府中自己的屋内,便听有人敲门来问,“翠娘,王爷有请”
她只好又戴上斗笠,前去王爷院中。
上弦月刚刚爬上枝头,康王爷正穿一件灰色襦衣躺在树下的交椅上,风一吹,吹落几片海棠花瓣。
听见有人来了,也未坐起,微眯着眼道:“今日你和景瑢出去了?”
翠娘答道:“去了九霄山,少爷说要为奴婢找一个神医治伤”
“如何?”
翠娘话音中透出微末的喜色,“少爷人品贵重,万事顺遂,竟真被我们遇到了”
“没忘记我答应你入府条件吧”,康王爷闻听眼睛微睁。
翠娘立刻慌张的跪下,“断不敢忘”,说罢她从袖中拿出舒痕膏,双手举着。
“记得便好,他没察觉到什么吧?”
“王爷大恩,奴婢绝不敢忘,少爷没察觉到”
“很好,只有牢记自己的本分,才能安生的在这里”
“奴婢谨记”,翠娘福身。
康王爷话毕又阖上眼,翠娘很识趣的退了下去,这么多年,安分守己的做着一个三缄其口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离所求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