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番外 醉里辞【2】
(明天更正文~)
谢轻潇话未说完,赵衍将她猛地往怀里拽,窗外破空的声音直直破出窗纸,锋锐的箭朝两人面门而来!
夜里烛光摇,赵衍紧紧护住怀中女子,谢轻潇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慌张得手心尽是冷汗。
“没事了,没事了。”
赵衍不停歇地抚着她的头,也就惟有危紧关头,谢轻潇才晓得他当真是如此欢喜她。怀中的温度融化冰雪,好似亦能融化压在床底的那把刀。
5.
谢轻潇终是将淬毒的匕首刺入了赵衍的腹部,方才出箭只为让赵衍放松诫惕,看似无碍的寂静环境,最是危机藏匿之所在。
宁军退出江州之时,便留了探子于城中,谢轻潇与他接头,要的便是赵衍的命。
“为何?”赵衍嘴角已然渗出腥红血,眼眸低垂,他已无胆觑她的冷眼,因为他晓得她眸底皆是诓骗。
他晓得当年的盗贼为她心腹,为的便是博取他的信任;他晓得当日菡萏宴上的酒掺了迷药,为的便是寻机要他的命;他晓得宁国得了敬国军事战略图,便是谢轻潇趁那日两人醉酒相拥,从他里衣中顺出的。
此番种种,他皆知,然不愿直面,以至于他入江州原古宣居时,分明见到了床下的匕首,却抱着赌局之心,毅然决然入狼室。
博弈之人,算得了旁人之心,猜不透己心,醉酒之人,醉了红尘纷扰,却理清了棋盘局势。
他深陷混沌,早便醉了,醉到了她编织的红尘里,理清了曾经那句不愿伤害仅是她靠近他的谎言。
“我是宁国暗探。”谢轻潇道。
“我晓得。”赵衍翕动唇瓣,嘴角却勾起轻浅笑容,他阖上眸子,“自打你入京都的第一日,我便知。”
“殿下,你原本有机会杀我。”
“有机会又如何?终归是下不了手。”赵衍道,鼻息似有若无,唇瓣轻启,却是再无声音。
“万一我把你策反了呢?”
那日晚风醉人,他并非饮酒而醉,而是翻过墙头的一瞬间,姑娘发丝稍荡,眉眼桃花,混入百根情丝,牵动脉络,醉了人。
这天夜里,宁军占领江州,古宣居里来了人,说是要将赵衍的尸首送回京都,威胁小皇帝和太后束手就擒,然谢轻潇说是将赵衍埋在了古宣居树下,死活不让宁军掘土。
“衍郎君最喜江州古宣居的糯米酿,他曾替蒙怨的家父辩解,于我有恩,我理应让他死得体面。”
来人嗤笑,一把夺过谢轻潇手中攥的敬国军事要塞图:“郎君?谢轻潇,你何时成了敬国摄政王的小娘子了?”
谢轻潇默不作声,她也曾妄图以郎君称唤赵衍,非为称贵族公子,而为唤拜堂洞房的夫君。
嘴上说是要他离开江州,心底却是要他留于此处,摆脱朝堂纷争,锯断世俗枷锁,博弈之局,她不愿再由他落子。
6.
宁国依照谢轻潇盗的要塞图进军,迅速占据敬国前线大半城池,眼瞧着将要攻入京都,宁军士气大振,鼓响数声,当夜便设酒宴犒劳将士,要的亦是古宣居的酿。
可古怪得紧,这潇娘子自从赵衍死后,发髻步摇上时常镶了白花,宁军纳闷却碍于她的军功,也不曾当面寻问。
然酒宴这天谢轻潇却摘了带孝,破天荒地酿起了糯米酒。
江州的糯米酿品性烈,宁军大喝到半夜,皆醉倒在驻扎地,谢轻潇把带孝重新别上,踱步于粮草旁。
夜晚光线暗,酒气铺面,竟是掩盖了粮草烧焦之味,火光冲天,瞬间蔓延到酒宴处!
宁军大惊,碰巧见谢轻潇策马而去,方才领会这谢轻潇带孝中藏匿迷粉,溶于酒水,趁他们不备,一把火烧了粮草。
“这个叛徒。”
他们翻身上马尾随,可四周敬国铁骑聚拢来,竟是将宁军逼得节节败退。
前方来了敬军,后方烈火直逼,进退维谷之际,宁军头领心下一横,挥旗便要宁军突围敬军,谁晓得敬军中猛地跃出一人,挥剑便斩下好几人的脑袋。
金冠束发,青色镶边刺绣长袍坠地,剑端滴血,锃亮剑面映出的皙白皮面,正是死了好些天的赵衍。
“你没死?”
“还得多谢宁国的潇娘子手下留情。”赵衍讪笑道,“匕首不偏不倚确是扎到了我身上,好在潇娘子气力弱,扎得不深,若是再进一寸,我怕是真的死了。”
毒也仅是普通迷药,单是谢轻潇用以混淆视听的把戏罢了。
赵衍对峙宁军,身后皆是百万雄兵,神情愈发盛气凌人,他道:“方才说错了些,潇娘子并非你宁国暗探,而为我敬国安插在宁国的细作。”
言及此,赵衍眼底含笑,谢轻潇早年为先帝安插在宁国的眼线,姑娘甚是聪慧,接掌了宁国的情报谍网,仅仅五年便获取宁国国军信任,被赋予身份入敬国为暗探。
赵衍佩服谢轻潇对整个棋局的控盘,入为政局动荡,出即敌国外患,敬国固为散沙的必败之局,她仅凭自身谋略,便能力挽狂澜,杀宁国个措手不及。
“潇娘子从我身上顺的图纸,亦是假的。”赵衍道,“为的便是诓尔等驻扎此处,我们便可一举歼灭。”
谢轻潇疑惑宁军为何迟迟未追击她,便连夜赶回江州古宣居,却没在酒窖底觑见赵衍身影,他伤未痊愈,又怎可乱跑?
思及此,墙头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人影坠落,谢轻潇走进便被赵衍拉入怀中。
“小骗子,你真能耐。”赵衍刮了刮谢轻潇的鼻梁,笑道,“摄政王都能被你耍得团团转。”
那日他原以为自己已命绝她手,可当悠悠转醒时,才发现这仅是谢轻潇做的局,以他之死,引宁军入瓮。他便顺藤摸瓜,估摸到宁军驻扎地,方可带人将他们一锅端了。
“衍郎君缪赞,并非我能耐,实是郎君过于好骗。”
赵衍此生从未遇过何人比谢轻潇更对他出言不逊,然她所言属实,他也便只能默认。
谢轻潇没敢将计划尽数告诉赵衍,她会演是真,演得甚至能违背诺言伤害他,只想着蒙蔽宁国。
“疼吗?”谢轻潇指了指赵衍的腹部。
“当然疼啊,你捅的时候是真没个轻重。”赵衍揶揄道。
江州暮雨时节夜风轻,丝绸雨落房檐,新翻土层搅着糯米酿的味,荡散空中,拂去赵衍脸上绯红。
“你还会再骗我吗?”赵衍凝睇谢轻潇,长眉若柳,恍惚间竟是让谢轻潇慌了神。
他为摄政王,心思却终究敌不了谢轻潇,心存侥幸问问,说不准她便应了。
雨沿着谢轻潇的耳发而落,良久,她道:
“不会了。”
7.
敬国出其不意打击宁国,其中不乏谢轻潇数十年的潜藏,回京都过后,陛下便恢复谢轻潇的身份,赵衍方知前些谋逆流放的兵部侍郎竟是谢轻潇从不愿提及的父亲。
她幼时多舛,年莫过五便没了娘,江州古宣居酿酒掌柜见她可怜,便收了她当徒儿,潇娘子天资聪慧,打明面酿酒,暗地里搜罗宁国情报。
“谢轻潇,你想要什么赏赐?”小皇帝问她。
“陛下圣恩,小女别无所求,只为还爹清白。”谢轻潇道。
“当年之事证据确凿,陈年旧案,你当真要再翻一翻?”
谢轻潇轻笑一声,近乎直言道:“小女定要翻。”
然当天夜里,小皇帝却被人掳了去,赵衍紧急调军搜查,盘查到谢轻潇住处时,里面人却并非谢轻潇,后问才知,谢轻潇自从面见圣上后便再没回来。
言罢递了香囊与他,上面绣的是《御行街》的词。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赵衍心里咯噔一声,攥紧香囊便朝皇宫奔去,然此刻宫门大开,断壁残垣,火舌蜿蜒,沿顺红漆宫墙照亮皇帝的承恩殿!
“谢轻潇……你又骗我。”强硬的字几乎从赵衍牙缝挤出,他迅速赶到皇帝殿前,却看见皇帝涕泗横流地瘫坐殿前,毫发无损。
见赵衍来,小皇帝猛地拽住他的衣襟,哭得歇斯底里:“皇叔,皇叔,你快救救潇娘,她还在里面!”
“母后勾结了宁军,趁夜色想要掳走朕,潇娘碰巧与朕商讨谢侍郎之事,她拼命救朕出来,我……我还瞧见她流血了!”
赵衍登时脸色煞白,他提脚将门踹开,火势燎燎,房梁皆断,然外头火烧得烈,里面却早已成了焦灰,刺鼻熏眼的烟弥漫,倚在墙角的隐约是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待承恩殿火势渐小,赵衍将尸首带了出来,他从始至终未低头看,眼尾泛红,他辨不清死的为何人,因为她身上并无糯米酿之味。
赵衍费了狠劲才将尸首紧握的拳头掰开,里面一快极小的宣纸,边缘泛黄,写的是太后勾结宁国陷害谢侍郎的证据。
“太后呢?”赵衍道,声音冷得出奇。
“刚出城门便被我等逮了。”
“那便交给陛下处理罢,解决了宁国和太后,敬国便无碍了。”
此后摄政王退出朝堂,将政权与兵权交与年仅十三的小皇帝,太后勾结敌国污蔑忠臣罪证确凿,判秋日后问斩。
京都古宣居终究是没人归来,赵衍遂去了江州,那日香囊上所绣“酒未到,先成泪”时,赵衍便知谢轻潇之盘算。
早年谢侍郎撞见了太后与宁国通敌情景,太后惧密谋败露,便找了个罪名要了谢侍郎的命,却未想过谢侍郎将证据藏于躯体,下葬时被谢轻潇发现了去。
而这个局,便是谢轻潇欲以早年谢侍郎之死引诱太后出手,坐实她的罪证,断了宁国在敬国境内的一步棋。
然落这颗子的代价便是她的命,太后并非欲致小皇帝于死地,只是谢轻潇忠于敬国,想必定会舍身救皇帝,太后以其为饵,就是要做掉谢轻潇的棋盘。
而香囊上的那句话,大致讲的便是她未曾给他留下亲手酿的那坛十五钱糯米酿的遗恨。
“赵公子,潇娘说了,要您在她走后打开香囊瞅瞅。”
香囊里是封揉得几乎褶皱的信。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衍郎君,此郎君非彼郎君,虽妾待字闺中,却心有所属,豆蔻那年,惊鸿一瞥,已成心上朱砂,不知可否有幸,穿锦带赤纱,唤你声夫君。
临行前,妾曾于江州原古宣居处匿了糯米酿,念是酒该是难送到,便有此信。
酒虽未到,泪莫阑干。
勿念。
谢轻潇死的前一日,赵衍便问她是否愿嫁于他,谢轻潇未作答,原是将答案写在了香囊之中,然声是应了,人却没了。
屋中烛火明灭不定,窗前落叶飘摇,已然入秋。
末了,赵衍道:“骗子。”
尾声
崇安三年,距离谢轻潇逝世已有两年,江州原古宣居的糯米酿终究是未动。
此时正为暮雨时节,江州城外有烟雨溪流。坊间传闻,若折一纸船置于流水之上,纸船便能顺河寻到魂牵之人。
“衍公子,放纸船吗?”身旁一女子道。
“它能往何处去?”
“你的我不晓得能去哪,但我的,我定是晓得它飘向何处。”
女子把纸船放在赵衍手中,嬉笑道:“它能去到你心底。”
赵衍瞳孔骤缩,他猛地撇向旁边的女子,四目相触,他撞上了女子含笑的眸。
“谢轻潇……”他一把拥住旁边的女子,失而复得之感驱使眼泪打转,他当真被她骗了,凡牵扯到她的事,赵衍的心神便会失控,以至他从未想过,那年承恩殿上面目难辨的尸身,莫不会是谢轻潇的金蝉脱壳之法?
“衍郎君,你当真好骗。”谢轻潇在他怀里咯咯直笑。
她早便料到那日太后会借烧承恩殿的幌子做掉她,便提前找来具尸首,然太后下手过快,她救了皇帝之后受了重伤,便寻了僻静处养伤,一养便是两年。
至于香囊,她做事谨慎,念道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得给赵衍留个念想,若是他忘了自己,又当如何?
赵衍皱了皱眉,不禁心想谢轻潇真是个精明的小骗子,轻敲她的脑袋:“好生想想你该如何唤我?”
“嗯?”
“你信上说了,要唤我夫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