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儿，你可还记得……中军大营之事？”

　　叶非连连点头，“记得记得，之前都没来得及问你，余岳向齐珏效忠的事，你可知晓吗？”

　　“不，此事极其隐秘，若不是叫你撞破，我决计猜想不到……”

　　提起中军，齐墨不由地蹙起了眉头，“齐珏倒是好本事，竟将这样关键的位置早早拿下，底牌在手，怪不得行事这般有恃无恐……”

　　叶非单手托腮，沉吟着道：“乐林军虽骁勇，可距离威州足有二百余里，万一中军发难，就怕远水难救近火……可如何是好？”

　　齐墨从怀中掏出羊皮卷地图，摊在桌上，“非儿，你来看——”

　　手指轻点乐林所在的位置，“乐林军赶至威州，最快亦需三日三夜，若算上持兵符赶去调兵的时日，至少也得五个昼夜……”

　　“而京城的守备力量只有五千禁军，若是对上余岳统领的中军五万精锐，要想坚持五个昼夜，怕是极难……”

　　叶非一听更急了，“那不是凶多吉少了？可怎么办啊？”

　　齐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指尖指向乐林以东，安原以北的另一处城镇，“这里是郦邑，驻扎了一支三万人马的郦城军，主将洛瑜与我有八拜之交，亦可襄助一臂之力。”

　　叶非凑近了瞅着地图，思索了片刻，迟疑着道：“郦城距京城稍微近些……你的意思是，召郦城军勤王护驾，对抗中军主力？”

　　齐墨望着她微微一笑，“若往郦城调兵，时间可缩短一半，禁军坚守两三个昼夜，总算能多几成胜算。”

　　“那还好……这么说来，乐林军不需出兵？”

　　“乐林军另有重任……”齐墨轻轻叹了口气，“非儿，你莫不是忘了……私军？”

　　“啊！”叶非如梦方醒，“对啊！齐珏若果真发难，这儿还有一支奇兵呢！可怎么办！”

　　齐墨揉了揉她的脑袋，轻笑着道：“所以我与关将军打好了招呼——”

　　“秦庄若要出兵京城，势必绕过莽山，途径渝凉边境——关奕总领西北防务，只需在必经之路上多派斥候打探，若果真有异动，正可名正言顺出兵拦截。”

　　房中一时静默。

　　叶非认真地听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地图，不言不语。

　　“你看什么呢？”齐墨好奇地问道。

　　“我在想，你虽安排得周密，可若齐珏果真生了异志，命中军攻打京城，禁军以一敌十，终究是太过冒险了，是不？”

　　“而且……齐珏势大，禁军不知是否靠得住？倘若其中有人起了异心，蓄意破坏，可如何是好？”

　　齐墨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的发丝，柔声道：“你说的很是……”

　　“禁军一直由父皇亲自掌管，禁军统领武巍看着不涉党争，对父皇忠诚不二……果真如此么？毋离既能以幻术控制父皇，在禁军之事上，又会做怎样的文章？一切都不得而知……”

　　“夺嫡之路步步艰险，不定哪一日一脚踏错，我也莫名其妙失了性命，甚至如你一般魂魄残缺，永远无**回转世，成了孤魂野鬼……”

　　漆黑的眼眸蕴满笑意，温柔地望向身边的姑娘——

　　“若果真有那一日，你我两只鬼魂便只好在这人间地府飘飘荡荡，踏遍大好河山，尝遍人间美食，永永远远在一起，再也不用分离……也不赖啊，是不是？”

　　叶非双手托腮，蹙着眉想了想，“是归是，不过咱们还是得想办法把毋离这个混蛋给除掉，不能再留着他祸害人间……”

　　“不然，咱两个不是白白送了性命？也太不划算了。”

　　“……”

　　当晚，两人在关府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清晨，齐墨留在关府，与关氏父女进了书房一番密谈，叶非则独自去往乐林城西看望了叶璘与魏琰——他们已在乐林安顿下来了，依旧操起了老本行，盘下一间酒楼，前两天刚刚开张，正忙得不亦乐乎。

　　叶璘脸颊上的血痕依然狰狞可怖。

　　她却丝毫不以为意，整日以白纱蒙面，围着客栈转来转去，眉开眼笑地迎来送往，明亮的眼眸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无限欣喜。

　　叶非坐在一旁看着她，觉得十分心痛。

　　抬眼望望对面坐着记录账目的魏琰——吊着半边胳膊，支着腿，脸庞上的乌青淤痕如泼墨一般，昔日清俊的面容如今却是惨不忍睹，心里越发伤感起来。

　　“师父，你和璘儿……”

　　你们如今这样，真的不曾后悔过么？

　　几乎冲口而出的这句话，又叫叶非给咽了回去。她望向笑靥如花的姐姐，隔着面纱仍能隐约望见那道醒目的血色疤痕，残忍地将白皙的脸蛋生生分割，就像是一朵伤了花瓣的高岭之花，任寒风凛冽摧残，丝毫无损她的美丽。

　　魏琰抬起头来望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劝慰道：

　　“非儿，你不必替我们忧心了……”

　　柔和的目光转而望向妻子，在她的身上丝丝缕缕地萦绕着，唇角牵起欣慰的笑容——

　　“对于我和璘儿来说，还能渡过这一劫，重新在一起，我们已经很开心，很知足了……”

　　这话叫人更加伤感了。叶非幽幽地叹了口气，心底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莫说璘儿与师父了，就看自己和齐墨，弄成现在这样的处境，生死不知，前路迷茫，可若是从头再来一回，自己又是否依然会选择现在的道路？

　　还会选择和亲凉国么？之前那一次又一次离开的机会，还会轻易放弃么？

　　答案自心中浮现，清晰而明确，没有丝毫犹豫。

　　叶非撇着嘴，将脸庞埋入臂弯——

　　无可救药。她与姐姐、姐夫一样，无可救药。

　　真是叫人伤感。

　　午时初刻，齐墨与关雁牵着照夜与浮影，一同出现在酒楼里。

　　两匹马儿月前被寄放在关府，养了一个月膘，早已长得肥肥胖胖，叶非开心地扑了过去，抱抱这边脖子，摸摸那边鬃毛，叫两匹马儿围着又拱又蹭，好不亲热。

　　自从渝国归来，魏琰夫妇二人与关雁一路相伴，意气相投，早结成了知己好友，如今五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彼此相熟，气氛格外融洽，叶氏姐妹当即决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无比可口的美食，几人欢聚一堂，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

　　用过饭，齐墨和叶非便告别了众人，一人一马，向着威州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