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半枚玉佩
“所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叶非焦急地问道。
凭着直觉,她莫名地认为这件事很重要,特别重要。
可叶璘同样不愿说。
“你怎么不问豫王?”
叶非撇了撇嘴,“问过了,他不肯说。”
叶璘望着她叹息,眼眸浮出些不忍的神色来,“他既不愿说,那我也不便多嘴了……你俩的事,总归得要他来告诉你才好……”
“对了,”她猛然想起什么,起身去床榻的枕下摸出一个物什来,用手巾包裹得好好的,递到了叶非的手里。
“打开看看,你不会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吧?”
叶非好奇地接过,拆开手巾一看——
是半枚纯白的羊脂玉佩,状如凝脂,白璧无瑕,握在手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依稀与齐墨挂在脖颈间的那半枚轮廓相合。
仿佛是一瞬间,脑中的思绪骤然翻涌,雪片般纷繁杂乱的记忆在脑海中山呼海啸,头脑一片昏乱,她紧紧闭上双眼,下意识地蜷缩了手指,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幽暗的殿宇内,莹白的亮光从她的指缝间渐渐透了出来,像一团白色的火苗,灼灼跳动着,温柔而安静地闪烁着,若明若暗,熠熠生辉。
“这是怎么……”叶璘惊呼出声,话未说完,耳畔听得吱呀一声,殿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直接奔到她们面前。
“豫王!”
齐墨的眼眸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神色,目光牢牢地盯住叶非手中愈燃愈亮的一团萤火,在他的脖颈之下,挂着同样熠熠发光的另外半枚玉佩,两枚小小的火苗安安静静地散发出莹白的光芒,就像深沉夜空中两枚闪耀的星星,相互映衬着,彼此凝望着。
叶非的手心里渐渐溢出些金色的光芒,牵出丝丝缕缕的痕迹,静悄悄地浮于虚空,缓缓聚拢,形成一枚金色的光点,突突地跳跃着,缓慢地移至双目紧闭的叶非额前,在叶璘与齐墨的注目下,嗖地一声,没入她的大脑。
一室静谧。
记忆是什么?
像是熠熠生辉的繁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渐渐汇成璀璨夺目的银河,将脑海深处的黑寂夜空悄然点亮,幻化出动人心魄的绚丽光泽,美好得叫人挪不开视线。
又像是纷纷扬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飘落下来,安静又温柔地覆盖了满头满面,丝丝凉意自皮肤一点一滴渗入,不知不觉间,将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埋没。
这是记忆。令人欢喜,也叫人忧伤。
叶非在虚空的黑夜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任记忆一点一滴悄然复苏,渐渐汇成幽暗深邃的大海,汹涌的波涛将她毫不留情地吞没,此身在滔天巨浪中浮浮沉沉,逐渐消失了踪迹。
凉十五年,二月初一。
渝国皇室第七女叶非正式归于皇后萧氏名下,改族谱,拜宗庙,敕封为宁远公主,并于当日颁下诏书,依据与凉国年前定下的盟约,命其和亲凉国,嫁与皇室嫡出的三皇子,豫王齐墨为正妃。
次日,宁远公主身披朱红喜服,头顶金丝凤冠,于正阳门前拜别帝后,身入大红喜轿,在浩浩荡荡的侍从与随嫁礼品的簇拥下出宫门,踏上了千里和亲的漫漫征途。
一路锣鼓喧天,丝竹悦耳,唢呐声裂石流云一般奏响,绵延数里的送嫁队伍花团锦簇,人人面容红润喜庆,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队伍步出宫门,一路向南,在街巷百姓的夹道围观中热热闹闹地出了渝川城,转而向东,踏入了一片灰蒙的茫茫荒原。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闷坏了的叶非早掀开大红轿帘,一路望向路边的苍茫山脉。
刚过立春,窗外仍是一片荒芜,新芽未及萌出,树枝全都光秃秃的,不带半分绿色,实在没什么好看,可对于自出生起便困在宫城之中的金枝玉叶来说,已算是难得的风景了。
叶非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心想,走这一步,真是对了。
她和璘儿,终于成功逃离了金色的樊笼,各自迈入全新的人生路程。
索性将轿帘打个结扎起来,手臂伏在窗边,脸颊枕在手臂上,清冷的寒风从耳畔呼呼刮过,心底不由地升起一股淋漓的畅快。
璘儿和师父,现在到哪里了呢?
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一个是十余年未踏出宫门半步的皇家侍卫,也不知这样的两个人,该怎样开展他们的民间生活?又如何在民间养家糊口?
锦衣玉食那么多年,一夕之间变成了幼时在学堂里每日诵读的苍生黎庶,从古至今多少夫子们长吁短叹,哀民生之多艰——庶民百姓的生计,是那般容易的么?
执意舍弃了天潢贵胄的无上尊荣,偏去做一名卑微如蝼蚁的普通百姓,就是为了与心上人在一起?为此竟不惜放弃自己的一切,身份、地位、前程、乃至于性命?
这就是爱情么?叶非不懂。
她只是想要救下姐姐的性命,尽力成全她的心愿,至于这一份叫姐姐放弃一切的爱情,她想不明白,更理解不了。
她不知道姐姐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值得。
与姐姐不同,对叶非来说,比爱情更值得向往的,是自由。
所以她不在意和亲,甚至主动向父皇提出,替姐姐和亲。
从一个皇宫跳到另一个皇宫,其实也不是真的自由,可她实在是没有选择了。
既要救下姐姐的性命,自己也想脱离牢笼,她想了一整夜,就只想到这样一个办法。
不管怎样,先离开,离开再说。
明明之前想得好好的,可这会儿真的坐上喜轿离开了渝国,踏上前往凉国的漫漫征途,心里不知怎的,越来越慌乱不安了。
跟不认识的人成婚,那个人是什么样的?高矮胖瘦、长相、性格、人品?
一概不知。
叶非有些害怕了,心里不由得羡慕起姐姐来,要是能像她一样就好了!索性彻底脱离皇宫,过上清贫却自由的庶民生活……
那可是她梦寐以求的,真正的自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作为王国的象征,与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成婚,开启另一段深陷牢笼的囚徒生涯……
干脆,逃走吧?
叶非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秋水刀,她的武功得自大内第一高手魏琰亲传,比这趟护送她出嫁的寻常侍卫高出许多,若真有心要闯出去,还怕没有机会么?
可是……
左思右想,还是垂头丧气地放下了长刀。
纵然对渝国皇室没有丝毫情意,她叶非到底也是渝国水土养大的子民,若因一己之私引发两国龃龉,给家乡父老招致灾祸,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
莫不如……
她脑筋一转,偷偷乐出声来——
也罢,等到了凉国,与那劳什子豫王完了婚,她再逃走,也不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