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非哽住了。

　　走？当然是要走的。

　　早在决定替姐姐和亲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无论是作为渝国公主，还是凉国王妃，都是同一般的囚于樊笼，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

　　她多么渴望能够自由地行走，渝国也罢，凉国也好，去大好河山好好地走一走，逛一逛，骑上马放肆地奔跑，痛快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此生若不能挣脱桎梏，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总归是要离开的。

　　齐墨直接问了，她便不想再骗他。

　　可是，这会儿真正面对着齐墨，她名义上的夫君，一个真心实意对待她的好朋友，身陷夺嫡之争，昨夜差点被亲哥哥伤了性命的可怜人，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承认的话来。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因着自己不告而别的打算，既生气，又难过。

　　她不想骗他，也不想他难过。

　　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齐墨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叶非，将她复杂而变幻的面色收入眼底，清亮的眼眸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低声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

　　叶非尴尬地扯了扯唇角，目光望向他苍白虚弱的面色，又望了望裹着绷带，隐隐透出些血迹的左臂，不知怎的开口说了句：

　　“……等你伤好了再说……”

　　房中一片寂静。

　　齐墨低着头，叶非望不清他的神情，但见他的唇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声道：

　　“……不必了。”

　　叶非一怔，还没消化完这三个字的意思，就见他抬眼望过来，目光透着寒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所以，你昨天晚上亲自做菜，是为了跟我告别，对么？”

　　“……”

　　“原本昨晚上要走，却撞见我出门……为了救我耽搁了计划，是不是？”

　　“……”

　　齐墨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怔怔地望向她，又透过她望向茫茫虚空。

　　“你冒着风险救我，多谢你的善心……”

　　“可我不需要了，你走吧……”

　　叶非木呆呆地望着他，心里不知怎的又酸又涩，钝钝地痛着，愣了好长时间，轻声道：

　　“可是……我不放心你……”

　　齐墨闻言，苍白的面色变得有些僵硬，漠漠地笑了笑，“我好还是坏……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

　　他的面色越来越白，眼神却越变越亮，漆黑的眼眸闪烁着她读不懂的深邃涵义，直直地望着她：

　　“你不是说，让我帮你假死脱身？本就是空头夫妻，没了这层关系，你我又有什么相干？”

　　“你昨夜也看到了，我虽为嫡皇子，处境却极不好，动辄有性命之忧，你跟着我，只怕好日子没得过，一不小心就伤了性命，趁着你我尚无……还是早早想法儿脱身，方为上策，不是吗？”

　　“你！”叶非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声调不由地提高了，“你觉得我是因为嫌你处境不好，所以才想离开？！”

　　“是与不是重要么？总归这就是实情！”

　　齐墨毫不避讳地怼了回去，“你本是渝国嫡公主，无论是想回渝国，还是其他，总比陷在我这里强些！”

　　“你若对我无心，哪里有什么继续留下的理由！便是你因为心善不忍离开，我又哪来的借口将你留下！”

　　“……”

　　叶非被他一连串的话语噎住了，心中不知怎的一片混乱，好像他说的有些道理，又隐约觉得不是这样，似乎有什么未尽的涵义隐藏在他压抑的语气中，乱七八糟地思索着，却怎么也想不清楚。

　　两人僵持着，房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两人惊异地对视一眼，还未反应，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齐墨向叶非暗使了个警惕的眼色，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侍女的应声，声音不同以往，似有些微微地颤抖。

　　“禀王爷、夫人……端王到了……”

　　“……”

　　叶非脸色一变，与齐墨迅速对视一眼，他二人一上午都在补觉，一直未出房门，端王偏此刻赶来，还不经通禀直闯入府，莫不是因昨晚的事有所怀疑，特意前来求证？

　　此刻已来不及多做考虑，叶非低头望望自己衣冠不整，咬咬牙索性也不做整理，见旁边的齐墨也已迅速反应，躺下身盖好被子，摆出病弱体虚的面容，于是做出一副慌忙起身的狼狈模样，奔去打开房门。

　　房门外立着的，正是昨晚上刚刚见过的齐珏。

　　叶非露出一脸羞怯慌乱的神色，仿佛下意识地拢了拢尚未系好的外衣，慌慌张张地后退一步，向着齐珏微微施礼：

　　“端王殿下……”

　　齐珏立在门口，似笑未笑地瞅瞅她，又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齐墨，唇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弟妹，你和六弟这是……午睡未醒么？”

　　叶非仿佛羞得满脸通红，头也不敢抬，颤颤巍巍地解释道：“夫君他身体不好，我……嗯……帮他按摩，调理身体……”

　　“哦？”

　　齐珏挑挑眉，缓步跨进屋中，越过叶非向着床榻走去，笑吟吟地望向齐墨，戏谑地道：

　　“看来六弟与弟妹……琴瑟和谐，感情不错啊……”

　　齐墨状似虚弱地坐起身来，低低地咳了几声，“三哥见笑了……”

　　他斜斜地靠着床头，目光随意地望向齐珏，白皙病弱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慵懒的笑容：

　　“大中午的，三哥不好生在家歇着，急急地闯入我府中……是有什么事么？”

　　齐珏轻笑着往床榻上一坐，细细端详着齐墨的面色，笑吟吟地道：

　　“……无事，这不是听说六弟身体不适，心中担忧，特地前来探望……”

　　齐墨懒懒地一笑，“我这身体日日如此，年深日久……便不劳三哥挂心了。”

　　叶非胆战心惊地望着两人兄友弟恭地闲话家常，掩在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又怕叫齐珏发现，勉力控制着心绪，紧张得浑身僵硬。

　　就在此时，齐珏忽然身子前倾，手指迅速伸向齐墨左臂的伤口位置，重重地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