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墨今夜的出行，在叶非的预料之内。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齐墨的身后，看着他在幽深夜色中穿街走巷，向着灯火通明的花街而去。

　　已近子时，花街仍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叶非跟着齐墨在红男绿女间穿梭着，长街的尽头，是一座造型别致的三层楼阁，青砖黛瓦衬着大红灯笼，柔软的柳枝轻轻拂过，在灯光和夜色的映衬下更添几分韵致。

　　楼前的牌坊上悬着三个清俊飘逸的大字：谪仙楼。

　　她看着齐墨走了进去。

　　齐墨夜行的目的地是谪仙楼，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她多么希望自己料错了。

　　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每个毛孔，心脏冻得都不会跳了，四肢僵硬得不能动弹，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四月的春夜，竟是这般寒冷么……

　　离得近了，优美动听的丝竹清音渐渐传入耳畔，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圈，紧紧咬着下唇，迈步走了进去。

　　心里涩涩地想着，就去见识一下吧！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舞姿绝世，勾魂摄魄……是不是真的？

　　入了楼，立时便有几位精致妆容的姑娘迎了上来，热情奔放得厉害，又是拉手又是摸脸，她狼狈地躲闪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逃一般地入了厅堂，又被熙攘的人群推来挤去，浓郁的酒香、胭脂香扑面而来，熏得她晕晕乎乎。

　　满目皆是陌生的人群，齐墨早已没了踪影。

　　该去哪里寻找？

　　她心中酸涩又委屈，眼眶热了又热，使劲地揉了揉，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耳畔忽然欢声雷动，四面八方的人群猛地向着一个方向蜂拥而去，她来不及反应，便被激动的人群裹挟着直往前奔，险些摔在地上。

　　她被挤得左歪右倒，身不由己地被推到舞台正前方，一抬眼，正望见那倾国倾城的美人步履款款走上舞台，熟悉的面容上缓缓绽放出绝美的笑容……

　　脑中蓦地一空。

　　台下的观众恰在此时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激动，整齐划一地高喊着：

　　月娘！月娘！月娘！……

　　叶非立在人群中呆呆地望着，耳畔如雷声轰鸣，震得脑海中一片混沌。

　　月娘……曦月……

　　原来如此……

　　叶非觉得自己太傻了。

　　京城第一美人，嗬。

　　当初听闻这个称谓，她心里晃过一个念头，什么叫第一美人？怎生个美法？

　　美这个字眼，在世人眼里，常常是滥用的。

　　只要是面容姣好，五官精致，哪个姑娘都可道一声美，是不是？

　　何况她自幼长在宫中，又嫁入王府，宫里的姑娘，王府中的侍女，哪一个不能称之为美人？

　　可加上个第一，却又不同。

　　美则美矣，谁敢称第一？

　　若说第一……她见过最美的姑娘就是曦月了，这世上竟然有人比曦月还美么？

　　原来，真是没有的。

　　世人与她的眼光一般无二，敢称第一，配称第一的女子，正是曦月。

　　唯有曦月。

　　第一美丽的女子，正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真的是太美了啊，艳若桃花，星眸璀璨，宛若月下仙子般婀娜多姿，纤细的腰肢柔媚轻灵，大红的光晕点亮微扬的朱唇，衣裙飘曳，水袖飞卷，美得叫人挪不开视线。

　　舞姿绝世，勾魂摄魄……是不是？

　　一舞毕，所有人都为了她而疯狂。

　　可是，她呢？

　　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骄傲又坦率地表达了对心上人的爱慕，抛下所有的客人，抛下为了她一掷千金的什么什么二公子，就这么轻飘飘地去了。

　　她的心上人，她一心一意爱了三年的心上人，此刻便在房中等着她，是不是？

　　叶非想要掉头离开，又不甘心。

　　她不知道齐墨是不是骗了她。

　　他没告诉她月娘就是曦月。

　　他明明说过，事情已经结束，不会再去谪仙楼，可一听说曦月要嫁人，当天夜里就瞒着她巴巴地跑来了。

　　他说他不喜欢曦月，又说他与月娘清清白白，毫无半分男女之情，可他偏又这样夜半三更地跑来，与她相会，共处一室。

　　他说过，不会骗她。

　　叶非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手指紧紧地蜷缩着，整个人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

　　就去看一眼吧。总要亲眼见了，才能甘心。

　　一行清泪溢出眼眶，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她却似全然感觉不到，泛红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死死咬住下唇，随着曦月的身影，顺着粉色幔帐装饰的阶梯拾级而上，沿着幽暗静谧的回廊一路向前，穿过大红绸缎覆盖的华丽拱门，僵硬地掀开白色珠帘，走到回廊尽头那一处高贵幽静的厢房窗外，轻轻推开窗棂——

　　看到房中那一对相拥而立的身影。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身体僵硬得不会动了，她无声地问自己，看见了么？甘心了么？

　　……死心了么？

　　不不，她竟仍不愿死心……

　　那一瞬间，她不知怎的忆起了初见曦月时的场景，绝色美人也是那样扑过去将他搂住，却被他推离了身体，口中说出些拒绝的话来。

　　这一次呢？

　　她对自己说，等等看呢？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短短一瞬，却仿佛一世那样漫长。

　　房中一片静谧。

　　模糊的视线中，齐墨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手轻轻抚在美人腰侧，欲拒还迎，不着一字。

　　寒意侵袭，心一点一点凝结成冰。

　　叶非头也不回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