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失眠大半夜的叶非被一阵温文有礼的敲门声惊醒了。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三声。隔了一小会儿，又是三声。

　　叶非怔了怔，赶紧坐了起来，忙不迭套上外衣，踩着鞋子啪嗒啪嗒奔过去开门。

　　门外的齐墨已经收拾停当，背着包袱，手持长剑，冲她挑了挑眉，“走？”

　　叶非愣了会儿，连忙点点头，一溜烟奔回房间，开始手忙脚乱地洗漱净面，收拾包裹。

　　房门开着，齐墨也不进门，就一直站在门外，双手抱剑，静静地等着。

　　一炷香之后，叶非收拾停当，一阵风般奔出房间，朝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了，走吧……”

　　沈园与京城南门仅一墙之隔，齐墨却不从南门出城，领着叶非穿城而过，依旧走西门出城。

　　两人在城外简单用过早膳，补充些干粮，便直往清凉山上去，至滴水寺牵了照夜和浮影出来，也不停留，直接踏上官道，一路向西疾驰。

　　叶非一面驭马奔驰着，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旁齐墨面无表情的脸。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共对她说了不超过五句话，而且每一句几乎都只有一两个字。

　　嗯，好，走吧，这种。

　　她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昨晚上一直失眠，便是在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齐墨生气的原因。

　　表面上看，齐墨因为她不愿带着他一起回渝国救叶璘而不开心，之后她说不愿麻烦他，他就更生气了。

　　可站在她的角度上来思考，明明都是在为他考虑，为他着想，实在也不觉得所言所行有什么大错。

　　再往前追溯，之前她好几次力劝齐墨不要为了找魂魄冒太大风险，可他呢？一听就生气了，不但不听劝，反而着急上火地加快进度，非想着快些找到不可。

　　她细细地思索着，恍然得出结论，自从死了之后，她跟他的这几次矛盾，其实都有着共同的深层次原因——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切都应该重新考量，魂魄找还是不找，付出多少代价去找，都是需要权衡与抉择的问题。

　　包括她与齐墨的关系。她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既然两人生死相隔，夫妻关系便不存在了，齐墨其实已经没义务再为了她做任何事情。

　　特别是这次叶璘的事，皇家公主私奔被抓回，说白了是渝国皇室的私事，也是丑闻，齐墨既没了与她的这一层关系，又有什么理由去蹚这档子浑水？

　　这样的私密事，旁的人避之唯恐不及，毕竟就算完美解决亦无半分功劳，万一不慎露了身份，还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是么？

　　可齐墨却不这么想。

　　他从开始到现在都拒绝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实，觉得魂魄一定要找，必须要找到，一切都没有改变，她叶非还是豫王府的正妃娘娘，他为妻子做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不需要思考，更容不下质疑。

　　伴随着骏马奔驰的脚步，幽幽的叹息声在风中消散，了无痕迹。

　　恍然间，叶非想起了曦月曾说过的话——

　　“……他失去了你，此生或许再不能开怀，再没了幸福……”

　　齐墨会这样，是不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放过手？

　　他用了最坚固的绳索，把自己一生的开怀和幸福牢牢系在了曾经的叶非身上，即便她后来死了，也不愿把绳索解开，放自己重归自由，去寻找新的幸福？

　　若他肯尝试着放手，一切也许不会这样……是不是？

　　可另一个声音迅速飘了出来，在耳畔尖锐地呼喊，不是……不是！

　　又忆起了昨晚的梦境，梦中的自己怀揣着那样强烈的渴望，一遍一遍呼喊着齐墨的名字，为了他能重新睁开双眼，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强烈的渴望……

　　齐墨对自己，曾经的自己对齐墨，怀抱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久远的记忆里，秋荷说，一切都是因为爱。

　　爱……是什么？

　　时隔一个月，叶非再次陷入了迷惑。

　　也许这一切，和她之前想的并不一样……

　　奔驰了一上午，齐墨的额上渐渐布满一层密密的汗珠，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

　　昨天见沈醉的时候，他曾帮齐墨检查了左肩的伤口，又仔细地探查了脉象，得出的结论是，外伤虽已初步愈合，仍有崩裂的可能性，需继续小心留意，至于内伤，由于一直奔波辛苦，恢复的情况并不算好，内力复原了不足一半，身体经脉淤塞，灵力不稳，还得好好将养着，切忌过度疲乏劳累。

　　叶非瞄了一眼他的面色，心里莫名有些闷闷的疼痛，突兀地勒住了缰绳，照夜一声仰天嘶鸣，停下了脚步。

　　齐墨见她停下，也跟着勒住了浮影的缰绳，转头问她，“怎么了？”

　　叶非的目光从他的面庞上掠过，撇了撇嘴，别过脸去不看他。

　　“没什么，我累了……”她握着马鞭，遥遥指向路边一处低矮的丛林，“我去那边给照夜喂点青草，歇息一会儿再上路吧。”

　　说着，也不等他，自顾自牵着马儿去了。

　　齐墨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抬臂轻轻拭了拭额上的汗珠，牵着浮影也走了过去。

　　两匹马儿靠在一起吃青草，时不时还亲亲热热地蹭脖子蹭脑袋，吃得十分欢快，叶非站在一旁舒活筋骨，望了望两匹马，又瞅了眼旁边闷声不语的齐墨，仰头望天，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道：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蝴蝶糖人……”

　　齐墨转过头望着她，她装作没注意到，一面甩着胳膊，继续道：

　　“后来，卖蝴蝶糖人的李师傅搬离了京城，再也吃不到了，我……肯定很难过吧，也不记得了。”

　　“但是，我很快吃到了冰糖葫芦，发觉这个更好吃，就开始一心喜欢这个，渐渐的想不起蝴蝶糖人的滋味了。”

　　伸伸胳膊，甩甩腿，转转脖子……

　　“如果我没喜欢上冰糖葫芦，那也不要紧啊，杏仁酥、芙蓉糕、榛子酥、梅花酪，天下这么多美食，总有一款是我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