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忆佛寺的梵钟叩响三声,惊飞了枝头的栖鸟,鸟儿们扑簌着翅膀划过血色的残阳。
一座佛殿外,有和尚在清扫落叶。
“蔌——蔌”
扫帚卷起地上的落叶,掀飞的灰尘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
和尚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他扫地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扫帚往佛殿内走去。
枳辜伏跪在金佛前,数着那人微不可闻的脚步,三步,两步,一步——
和尚停在她身旁。
枳辜直起身,转头仰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俊朗的五官,眼若星辰眉似剑,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一次见到,还是在五百多年前。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和尚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眼下这张漂亮的脸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在这殿外清扫了三天的落叶,天天都瞧见她来跪拜,伏在佛像前一动不动,分外虔诚,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
“施主,要闭殿了。”他开口,声音像水墨画中连绵的山峦,平静而淡漠。
枳辜笑了笑,“不急,还有一盏茶的时间。”
和尚眉梢微扬,还算好了时辰?他诚恳道:“施主虔诚,相信定能心想事成。”说完便转身欲走。
“和尚——”枳辜急忙叫住他,“你们这忆佛寺的僧人,都不关心关心香客吗?”
和尚顿了顿,还是转过身问道:“施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枳辜指了指自己的腿,笑眯眯地开口:“我跪太久了,腿麻了,可不可以麻烦你抱我出去?”
和尚垂眼看着她的笑脸,不动声色道:“小僧看施主前两日都无大碍。”
枳辜面色不改,毫无谎话被拆穿的窘迫,继续胡编:“所谓事不过三嘛,出家人何必斤斤计较?”
和尚哑然,就这么看着眼前人——目光掠过她柔软的发梢,温柔的眉,波光粼粼的双眼,朱丹的唇。
他突然就弯下腰伸出手,将枳辜拦腰穿膝抱起往外走,他淡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出家人助人为乐。”
枳辜还来不及惊诧,手臂已经下意识环上了他的脖子,她小心翼翼地将头靠近他的胸膛。
“怦怦——怦怦——”耳边传来那人的心跳声。她终于,又听到他的心跳声,曾经她听到过很多次,在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将军的时候、是个金榜题名的状元的时候、是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的时候、是个万人之上的君王的时候……
但每一次,这个声音,都在她怀里化为虚无。她听见它响起,又听见它沉默下去,就如同自己的心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如此反复。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她还愿意再来上千百个轮回,她永远也不会老死,也许几百年的沧桑只换来一刻的凝眸,她还是愿意等。
和尚抱着怀里的人,感觉轻得不像话,他手指不敢用力,不敢低头,不敢垂眸,却忍不住想,她为何消瘦?
他脚步愈轻愈稳却愈快,转了个弯,寺门就在眼前了。他突然双臂一松。
枳辜反应很快,立马在空中翻了个身,轻盈落地。她也不问他为何突然松手,只安静地看着他。
和尚视线落在她双腿上,微微眯起双眼,不温不火地解释:“抱歉,小僧手麻了。”
枳辜无视他的视线,挑眉问:“我有这么重吗?”
和尚却不理会她,只微微颔首道:“女施主,寺门就在眼前,小僧告辞。”话音一落,转身便走。
“喂!和尚——”枳辜扬声叫他,他却不停,她一咬牙,声音更大:“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本姑娘天天来上香——”
其实她上香与否,与他何干,每日来往的香客如此之多,于他都不过是一生的过客,彼此之间无需知道姓名。
后来想起这一日,他想自己大概是着了魔,居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回答她,“归时。”
枳辜始终记得这一幕,半抹残阳烙在山头,他整个人逆着光,周身染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宛如神祗。而那个神停下脚步只为开口告诉她,他叫归时。
归时。归时。枳辜在心里默念好几遍。
原来这一世,你叫归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