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快到大理时那天阴雨蒙蒙,天空一片灰暗,马车上突然飞来了一只释怀鸟,入画怎么都赶不走,久久盘旋在车顶上不远离去,慕苡柔伸出手它竟乖巧的落在手上,瞧着鸟儿慕苡柔心中不由得一阵怅然哀伤,不知怎的眼泪掉了下来,那鸟儿好似能看懂她的神情,飞到她身上轻啄了几下仿佛安慰她,慕苡柔将便其一并带回了家,汝宸王数月之后也返回大理…
“父王,他…怎么样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圈禁十年”
“我明白”
汝宸王走出门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当缘份尽的时候,万万要懂得适可而止,强求无福啊。”
“郡主,这不是我们回来的路上捡的鸟儿吗?”
慕苡柔闻声应了一声
“您总是盯着它干嘛呢?”
“不知为何,我看着它感觉很亲切”
我的心里既盼着你能早日出来
同我长相厮守,又怕你怪我这些年不曾去见你一面,纵使二人情深缘浅,妄想岁月能带离往事,成全你我这段姻缘
百年之后能葬于同坟
再次回到京城已是十年后了,为故人而来,遂寻访至此。她当初离京之时去了一趟岳府,那日凌晨她正欲启程回大理,紫瑛前来同她说了一件事,原来紫瑛原名叫翟蝶衣,他父出身扬州名医世家,祖荫深厚,人脉甚广,为人清正仗义,膝下有一双胞胎女儿。小泽正雄为了研究噬魂术,屠杀了翟家满门,借机收养了翟蝶衣,他们私下收养了各地的孤儿,其实是用残酷的手法训练这批孩子,意图把他们培养成高级杀手为东瀛效命…
她的东瀛名叫小泽樱子,这是小泽正雄给他取的,樱花代表希望热烈的意思,这是小泽正雄对于自己的期盼,她也是小泽正雄最得意的女儿,她原以为自己就是东瀛人,这些年为了完成小泽正雄的计划倭据在温玉楼,到头来认贼作父,屠杀同仁,难怪这些年她的记忆时好时坏,一直是被人暗中控制那天战败她逃走路上被裴世蕃所救告诉她的,还有她与翟轻衣是姊妹,得知种种事情一时难以接受,她当下去了扬州亲自查证了一番。
她在去见小泽正雄时曾瞧见过翟轻衣和裴世蕃来东螺岛,不知为何裴世蕃将翟轻衣送与了小泽一郎,第二日见翟轻衣之时她满身的伤痕却一脸傲气双眼猩红恨意愤慨地说终有一天她会杀了这些人,让他们一个个不得好死,过了几天听小泽一郎说翟姑娘跑了,不知所踪!后来还是裴棋告诉她找到了翟轻衣,让她去梅花湾的碎月居找人几经周折她凭借那块残玉和记忆相认,不想她们命运竟如此相似可笑可悲…
紫瑛虽不知裴世蕃的意图何为,但她肯定裴世蕃是好人,天下人皆评价狡诘机智,博闻强记,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称他为第一鬼才,他为官十几载权倾天下在朝中呼风唤雨,扭转乾坤,连这天下都在他算计之中,可到头来潦潦半生,竟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求仁不能,取义不得,他自嘲地笑道说:“我看是志大才疏,一无所能”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最苦莫过于求不得,她竟比天下更难求得到。
岳铭当日因七弦琴曾允诺慕苡柔若是有事相求一定会做到,不曾想她要求之事是免裴世蕃一死,皇上之前御赐他丹书铁券是免死金牌,是可以救人一命,可这个人是裴世蕃,一个大奸大恶之人,是他们共同合力拉下马之人,此时他左右为难,岳铭不想失信于她,但也不会放过裴世蕃。
见状,慕苡柔俯身跪在岳铭跟前,放下身份地位尊严脸面,双目垂泪低声下气跪求岳铭保他一命时,她这个人性格开朗大方,却也最受不了气,如此高傲仅为了裴世蕃委身下跪求他,虽有不忍,但此事已成定局,况且他多年谋划终于要大仇得报了,怎可妇人之仁,他叔父岳鍊因上疏弹劾裴政父子“贪婪愚鄙”,历数其“受将帅之贿,边防弛备”、“受诸王馈赠,干预宗室事务”、“揽御史之权败坏政纪,圈占土地”“嫉贤妒能”等罪状。
皇上不但未将其治罪,还认为这是岳鍊诋毁大臣,下诏将岳鍊廷杖、谪官了,他父子并不罢休,几年后,指使党羽寻机陷害,岳鍊被斩,他的三个儿子,两个被打死,一个被发配到边疆,此后更是在朝中无人敢议,致使裴家的势力日益壮大,根深蒂固,为了扳到裴家他们多年谋划此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绝不能付诸于流水。
楚竹刚巧来岳铭商议储位之事,见到慕苡柔如此,过去直接将她拉起回到王府,安抚慕苡柔必保裴世蕃一命,让慕苡柔先行离京,事成之后他会让裴世蕃去大理找她,一番恳切之言,慕苡柔相信了,楚竹只不过是想让她回家能安心一些,他知道就算裴世蕃死了,慕苡柔也不愿嫁自己,她是那样的倔强,只能这样劝慰。
楚竹虽不喜裴世蕃,可从他调查来看,裴世蕃并不是真的如人评价那般不堪,这些年名义上被裴世蕃贪污的银子大都用来暗中赈灾救民培养寒门学子和补贴边关将士和他们的妻儿等等,他为何要这样做?真正通倭另有其人,他反而是一直暗地捣毁了倭寇不少私藏之地。
若不是她当日轻信于楚竹,又怎会苦等一场…
紫瑛后来也才知那份裴世蕃匿罪昭是翟轻衣交给楚竹的,在楚竹犹豫之时,梁桌将这份罪状直接呈了上去,皇上当朝大怒道:“斩于市”
由怜生爱,因爱生恨,百转轮回,放不过别人,也饶不了自己…
人间之事,逃不过‘何苦’二字,我何苦,他又何辜?谁也不能圆满,人若存了一份妄想,便会生出一层业障…
蓝桉未遇释怀鸟,不爱万物不爱己,何时等到释怀来,莫问归期已无期。
青埂峰下有座宅院绿树掩映之中,整齐的瓦房和陈旧的一草屋交错杂陈,亭台楼阁,恰似一盘杀得正酣的象棋子儿,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进入院中只觉异香扑鼻,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牵藤引蔓。
不远处的清泉汩汩涌出,化成碧绿的带子围绕宫殿一周后流向树林的深处,只见佳木茏葱,奇花淖疲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
枯松涧旁孤零零的立着一座无名氏的孤坟,来此之前裴棋交与一函说是公子相托,若是有一天她来了,就将这封信交与她手里,让她来老地方相见,信纸上印着一簇芙蓉花,字迹挺拔凌厉于圆满中见筋骨,笔力雄健,力沉势足:
柔儿爱鉴:
卿见字如吾
尔阅信之时,吾已赴黄泉,这许是吾悲剧之中最好的结局了,自云香阁一别之后,十里长街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孺慕之情,与时俱积。
倾心于尔,无由,亦无何也;吾谓曰,其为一人,不知何爱,何名为情;但实心爱者,乃知爱之义。
回首往事,不啻依稀如昨,国之器重,当奉朝廷,涸辙遗鲋,旦暮成枯;观棋不语,举棋无悔;金樽共杯汝,白刃不相饶,舍车保帅,深念远虑,胜乃可必,生平所愿全此,纵然万劫不复,也当死尔无憾,吾兮何有,谁欤安息。余生唯尔是遗憾,相思入骨,岁月如故,不曾相顾,何以遣梦、归何处……
愿卿
梳蝉鬓发,美扫峨眉
弄影庭前,琴瑟合韵
宜尔子孙,百龄眉寿
浅予深深,长乐未央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谨此奉闻,勿烦惠答
清风吹叶,夕阳从树荫缝侧斜过来,照得字迹有些恍惚,回忆跌落在地上,起风了,发黄的纸张被风吹动起来,不知不觉中,眼泪无声地从眼角里滚落,字迹被泪水晕染开了一个圈,她俯身跪在坟前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悲恸,那样绝望,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从眼窝里倾泻出来,从乙丑年到乙亥年她被骗了整整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