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山闯荡
两日后,望月山。
“师傅,你当真要把我逐出师门吗?”
刚从山中采药回来,滚了一身泥的黛衣少女,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竹篓还没来得急收,足尖一点,便跃上山峰,果然见师傅正左手一壶酒、右手一只鸡,吃得满面带油。
没错,这黛衣少女正是前两日被少年所救的少女——南凌国二公主南灵雅,亦是“圣医”华芷的关门弟子,自小便离宫到望月山学医。
那师傅见状,抽空瞥了她一眼,将握鸡的五指放到嘴边吮吸了几下,嘴里振振有词,“可不能浪费咯。”这才撕下一个鸡腿,递给爱徒,“为师第一次做,你尝尝。”
灵雅瞄了那鸡腿两眼,鸡腿皮有些烧焦,师傅的厨艺真不敢苟同,想着上面还间接沾了师傅的口水,越发吃不下,转头硬是不接。
那师傅见状,嘿嘿一笑,“不吃拉倒,不吃正好,都给为师。”说着,手一回,鸡腿已整个塞进嘴里。
灵雅暗自摇了摇头,叹道,这个毫无形象的贪吃鬼与世人口中那个仙风道骨、医绝天下的“圣医”华芷实在挂不上钩。
突然想起来找师傅的正事,又问道,“师傅,你当真忍心将我逐出师门?”
她刚采药回来,还没进屋,就有烧火丫鬟来通知她马上收拾行李,立即下山。
她一愣,怎这么突然?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逐出师门,为师只是让你永久下山磨练磨练。”华芷瞟了灵雅一眼,继续啃着鸡屁股,嘴里咕哝道,“你这么说得像为师欺负你似的,晚上你娘得从地里爬出来找我了。”
灵雅皱着眉头,“永久下山还不是逐出师门?”末了,又撇撇嘴嘀咕了一声,“我娘来找你,你不正乐意看到?”
转眼,一只烧鸡已只剩下一堆骨头,华芷仰天,深深叹了一口气,十分感慨,“还是徒儿做的烧鸡好吃啊!”
灵雅一听,眼睛亮了,忙上前轻轻推着师傅,商量道,“师傅,灵儿不想下山。以后每天给你做烧一只鸡,怎么样?”
“不行,”华芷不为所动,正色道,“你长大了,皇宫险恶,也该下山去见识见识了。”
“皇宫险恶,师傅还让我去?师傅不怕我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吗?”灵雅下定决心耍赖。
华芷翻了翻双眼皮,叫道,“哎呦,你这鬼精丫头还能被别人欺负了去?别人别被你吃得骨头都不剩就好咯。”
“我哪有这么厉害,”灵雅嘟哝了一声,后退一步,把背山竹篓卸下,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坐到华芷身边,打算使出浑身系数撒娇,她圈住师傅的胳膊轻摇了摇,“师傅啊,让我再陪您老人家两年呗,灵儿舍不得您。”
华芷看着爱徒精致如瓷娃娃的脸,恍惚看到了年轻时候的绝美小师妹,不觉软下心来,“不是为师不留你,丫头,若你是平常人家女儿倒罢,偏你是一国公主,身负重任。”
灵雅还想赖皮,“不是还有姐姐吗?她那么能干......”
“你姐姐可没你这么自在,身在那深宫高墙,每天面对的都是明枪暗箭,她别无选择啊,你们姐妹俩,总要有一个人承受这些。”华芷再次叹道,偏偏这两姐妹,一个像父亲,沉稳冷静,就适合那大权巅峰;一个像母亲,恣意灵动,就适合那自在原野。
灵雅闻言,沉默半响,她不是不知道现今天下的形势,不是不知道姐姐的走得艰难,只是,她不想回宫面对那不想再见的父亲,幼时的一个心结,到现在仍久久难解。
华芷怎会不知爱徒的心事,宽慰道,“他到底是你父亲,你娘亲......也不希望看到你们父女俩如此。”顿了顿,他又道,“这样吧,我修书与你姐姐,若是你不想在皇宫待着,爱在江湖便在江湖吧。”
“真的吗?”灵雅顿时来了精神,伸直了脖子,一双亮眸眨了又眨,感激地看向师傅,“只要不用待在皇宫,那我是很乐意下山的,我早就想去闯荡闯荡了。”
华芷撇撇嘴,“刚谁说不想下山是舍不得我老人家的?”眼底有些湿润,陪伴了自己七八年的小丫头突然要离开,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灵雅垂下眸子,离别之情也涌上心头,只好安慰师傅道,“师傅,灵儿会经常给你寄烧鸡的。”
“也罢也罢,”华芷将手中鸡骨头和酒壶朝身后一抛,站起身,拂了拂长袍,转向灵雅,正色道,“丫头,你如今的武功和医术,足以保你平安,为师要你切记,一江湖宫廷皆险恶,凡事务必三思而后行;二女子孤身闯荡江湖,多有不便,以后务必乔扮男装示人;三深情害人,务必不可轻易动情,别.....”说到此,想起早逝的师妹,华芷有些哽咽,“别走了你娘的后路。”
灵雅认真地听着,温顺地点点头,“灵儿记下了。”
华芷抬脚往前走两步,才又侧过脸,“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下山吧。”
说罢,脚尖一点,头也不回地往山峰下跃去,他想,再不走,可能就要老泪纵横了,传出去,多没面子呀。
“灵儿叩谢师傅多年教导。”灵雅原地跪下,朝着师傅远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身,鼻子酸酸的,原地呆愣了半响,转身,施展轻功,朝药庐跃去。
回到药庐,灵雅换上男装,在镜子前端详了好一会儿,镜中映出一个清俊玉秀的白净少年,灵雅满意地含笑点头,才转身从衣箱里挑了两三套男装,又从架子上挑了两本常翻阅的医书,随手抓了一把金子塞进包袱里。
眼角一瞥,看见躺在枕头旁的苍鹰小木雕,忙走过去,抓在手心,笑道,“差点把你忘了。”
侧头一想,不知那来去如风的蓝衣少年如今又在哪里逍遥呢?
正想系到腰间,一想,从此男装示人,若是被那蓝衣少年看见这木雕,岂不是身份泄露?
这样想着,灵雅不舍地摩挲了小木雕好几下,才放进包袱里。
将行李打包好,又恋恋不舍地环视着这个住了七八年的药庐,叹了口气,该分离的总要分离。
出了门,从鸡舍里抓了两只鸡,想着临走前再给师傅做一回烧鸡,两只,让他一次吃个够。
灵雅心有不舍,便一路磨磨蹭蹭,傍晚时分才踱到山门下。望着山门,又想起,每年总有许多患不治之症的病患家属赶到山门下,苦苦哀求,期盼圣医大发慈悲,妙手回春。
但师傅早已避世,远离世俗,自然是不想再插手世间事,因此,但凡来者,皆拒之门外。
灵雅常常看不下去,但她也知道,若师傅一旦开始施救,后面便是络绎不绝的病患,扰了望月山这个清净地。
但她毕竟心软,想施救又不好在明面上忤了师傅的意,因此,每每偷溜下山,明着是驱赶病患,实际上,总是趁着大家不注意,一把脉,再话里有话,向家属透露一下药方。
有聪明的家属一点就通,道了声谢,带着病患离去,也有迟钝的家属不解其意,赖着不走。
对于后者,灵雅也不再理,转身就离去,生死有命,办点不由人,是生是死,就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她已问心无愧,不必再负责到底。
灵雅叹了口气,思绪被拉回,再回身望着背后山峰,那儿青烟缭绕,好似人间仙境,喃喃道,“师傅早就知道自己暗中施救了吧?只不过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玩去罢了。”
哪怕再不舍,此时也得离开了。
灵雅站在原地想了想,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半响,才自言自语道,“还是回宫吧,也有一年没见到父皇和姐姐了。”
说罢,足尖轻点,身子一跃,往南凌方向而去。
而在她离去后的山门旁,一丛树林中,正走出一个人,左手提着一只烧鸡,右手抬袖拭了拭眼角溢出的泪花,猛吸了一下鼻子,对着手中烧鸡喃喃问道,“哎,居然还是没忍住哭,要是被丫头看到,指不定怎么笑话师傅呢,对吧烧鸡?”
烧鸡自然是不会死而复生,不会再咯咯回应,气氛瞬间凝固,半响,华芷又就着鸡腿一大口咬下,“臭丫头,亏师傅没白疼你,走了还记得给师傅备两只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