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烟楼,三楼里间。
茶间内的圆形镂空方灯中的灯烛被人掐掉半截,间内霎时黯淡几分,茶座上一名粗布黑衣的男子头戴斗笠,笠檐恰好遮去灯烛投射的微光,给那本就模糊不清的面容覆上一抹浓重的黑影。
男子一直静坐着,待那茶间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方才向对座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人,我可等得够久了。”
来人一身褐色的长袍,身披玄色披风,亦是斗笠遮面,“在君王身边伴着,岂能想走便走?好不容易议完有关前皇后陵园楼阁修建的事,方才得了空闲得以抽身离开。”
“如此看来,当今圣上确实是昏庸无能,我看这北陈的大限将至,你我无需再等了。”黑衣男子声音低沉沙哑,字里行间尽是嘲弄之意,全然未意识到自己此番话让对坐的人胆战心惊,受到对方以示“隔墙有耳”的一记警告眼神后方才不屑地住了嘴。
“商贸要地一旦扩大,北陈势必要削弱驻守边境地区的兵力,以彰示两国友好互通,减少边境百姓的恐慌。”褐袍男子笼袖给自己斟上茶,仰头一饮而尽,声音有几分顾虑,“只是,这样一来,反而延后了行动的时间,毕竟商贸之地一开,按照旧例,两国之间是万万不能立刻开战的。”
黑衣男子嗤笑一声,“先前皇帝说你木头脑子,不懂得放长线钓大鱼,那你倒还真是如此。商贸的扩大实际上就是缓兵之计,以皇帝那头脑,只能是一味钻到利益钱眼儿里去了,南李这边发生什么,难不成他会关心?”
见褐袍男子默然不语,其又继续道:“这段时间里,恰好供南李整顿军火,让两国边境安定一段时间,让我朝来往的商人巨贾多让渡些利益给他们也无妨,好磨去你们皇帝的警惕心,打消朝中大臣的顾虑。”
褐袍男子微微抬眼,看着对方给自己斟茶、煮茶,沉吟片刻,低声道:“只是还有一点,这么多年我一直有所顾虑。自先帝公西越驾崩而公西武登基以来,从未有过向他国开战的念头,似乎并无先帝那般欲吞并他国的野心,南李这十年来倒也相安无事,未有损失什么,贸然开战,既伤及百姓,损耗我国民力,又有违道义……”
“大人莫不是做官做上瘾了,忘了自己的身份?”黑衣男子不待其说完,已是放下茶杯冷笑道:“公西武是不愿意打仗,那公西越又如何?他在位那数十年,虽未有一举将剑插入我南李的心口,却是暗中蚕食我南李国土,边境一年失踪多少幼儿妇女被拐去做奴隶,一年损失多少赋税你都全然不记得了么?”
“大人,你太过执着于所谓的道义,当初我朝选派密探时我便担心你那莫名其妙的心软。你可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我南李的血,你是南李的人,不是北陈人!”黑衣男子将茶杯冷冽地重重磕放在茶桌上,斗笠阴影下的一双眼睛深如寒潭。
褐袍男子再次陷入死寂般的沉默,许久后,方道:“国君想让我如何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该伺候公西武就伺候公西武,到时候,会有消息通知你。”黑衣男子敛下眼中迸射的几缕寒芒,勾唇笑了笑,“你若实在在道义上过意不去,那也无妨,过不了多久,北陈太后会给我们一个惊喜,到那时,即便是开战,我朝亦是站在绝对正义的一方。”
褐袍男子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翁了翁唇,终是没有开口。
他在北陈任官多年,对朝廷上下的一些机密虽未完全摸个透彻,却已然清楚大半。现下北陈皇帝昏庸无能世人皆知,早已失去大半民心,余下的忠臣不过是因了公西越的缘故强行为公西武撑着门面,实际上朝廷大政半数被西宫太后把持,不少大臣现在已是暗中将公西武视为傀儡,奉太后为君了。
只是离开这么多年,他心里总觉得有几分空落,沉吟片刻,轻声问道:“这几年来,父王母妃如何?”
“王爷王妃很好,郡王还是想想自己罢。”黑衣男子淡漠地扫了对方一眼,不再言说什么,推开窗便施了轻功飞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目送黑衣男子离开后,褐袍男子便扣上房门的门栓,摘下斗笠,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现着复杂的神色,看着窗外一静一动的孤松与飞雪,只觉灵魂麻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