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北陵城,醉烟楼。
夜里的风雪较白日势力弱了几分,天气虽寒,倒又不像白日里飘雪千里不见一人般可怜。北陵城醉烟楼里的宾客一到夜间便渐渐多起来,觥筹交错,莺歌燕舞,热闹至极。
然而相比于楼下几层的嘈杂喧闹,楼上两层由于房间小,侍候的人少,故而较为清净,一些书生或是洋装清高的才子便喜爱结伴到楼上两层里饮茶对弈,即便在这青楼里做这些高雅之事难免有粉饰门面之疑,却仍有人乐此不疲,好似能于其中获得一种莫大的满足感一般。
楼上最里的一间小座里,一名身穿翠色长衬裙,外着素白绣边纱袍的貌美少女静坐在座上,笼了半袖洗杯斟茶,身上显出的几分淡雅清正却与外边的一群穷书生不同。
“姑娘真是稀客,平日里想见姑娘一面,倒比登天还难,怎今日又有兴致到楼里饮茶了?”
与少女对坐的女子一身艳丽的玫色华服,云髻上珠钗叮当,媚眼如丝,朱唇皓齿,笑容晏晏地调笑道。
刘衫轻轻抿着瓷杯中的清茶,不去看满眼戏谑的梦娘,只是望向窗外簌簌白雪,“这几日到外祖父家里留宿,不喜那阴沉沉的大家宅院,反倒是这酒楼让我放松些。”
早前母亲派人捎信到青莲居,说是要接自己到外祖父府上去住上几日,自己因祖父忌日将近而回绝,几月后母亲又让人遣信,信里几乎是涕泪横流地催促自己尽快寻个时间到外祖父府上见见她,刘衫只能答应前往北陵城小住几日。
祖父与父亲相继去世之后,一向强势专断的外祖父不理会母亲欲留在青莲居守节的心愿,强行将母亲接回娘家居住,却又并未逼迫母亲改嫁,兴许真是心疼官家小姐出身的女儿继续过隐居的清贫苦日子。当初外祖父本想将自己一并接去,奈何自己随了外祖父的倔强固执,倒让外祖父退步妥协,只是让自己务必每半年抽些时间到府上探望探望母亲。
只是外祖父毕竟是伯爵,与绝大多数的公侯世家一样三妻四妾,明争暗斗,早已脱离了望族生活的刘衫已经有些厌恶大家宅院里的钩心斗角与繁文缛节,故而时常寻借口出府透气。每每此时,她便对萧枫府上的简单生活有几分说不出的羡意。
梦娘看着她,却是收起方才有些轻狂放荡的戏谑之态,转而笑了笑,“姑娘果真是不喜欢那般奢靡的日子,只是近年看着姑娘的模样,似乎不比往日那般淡漠了,有了几分人气。”
刘衫苦笑,心知对方又是在暗暗调侃自己,只道:“你还当我是那一尘不染的隐士么,我自己现今都不信了。”
早在出山赈灾那刻起,她就已经不属于传统意义上逍遥出世的隐士了,现在她的身份有些微妙,似乎半染了世间烟火,但那身上不变的清冷气息又在坚定地否认女子重入凡尘。
人不都是这般么,一生里用几十个不同的身份活着,世事变幻有如白云苍狗,哪有始终如一不染凡尘的出世灵魂?即便是那一生崇尚追逐自由逍遥的庄周,又有谁能否认他曾入世当一名栖居天子脚下的漆园吏?
“你呢,青楼里虽是热闹,但这单调的日子,你半分都不曾倦过么?”刘衫笼袖给梦娘斟上半杯茶,淡声问道。
“倦?又有什么倦的,这青楼里除去那些肥油大耳的宾客,日子倒不错,若是用外头那些文人雅士的话来讲,那便是所谓浪漫了。”梦娘朱唇微扬,漾开一抹淡淡的笑,青葱玉指细细摩挲着手上那柄细长精致的烟枪。
刘衫抬眸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梦娘一眼,有意无意地道:“你这般追求浪漫,为何非要委身青楼,这里的天地实在过于狭隘,你的心性不适合此处。”
“委身?世人总爱用这一类词形容我,”梦娘一双鸳鸯似的眸里泛着水波,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嘲弄,只是这嘲弄不知是对着自己,亦或是对着世人,笑容有几分苦涩,“我这般做,不过是懂得了所谓现实,全然是自愿的罢了。我所向往的浪漫,并非是庸人常年挂在嘴边的什么琴棋书画诗酒花,更何况我本就不懂外边的所谓诗人文人为何成天到晚满腹牢骚,尽是抱怨什么壮志难酬,浪漫难存,想必姑娘也觉得可笑罢?”
她顿了顿,又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有些出神,“人啊,总归是现实些好,但这现实不是甘于命运,亦不是所谓浪漫的对立面,说到底是一种复杂的选择。与其用浪漫去定义所谓生活,倒不如看开些,用生活去阐释浪漫。”
梦娘那深邃的眸里含着几分坚定的光芒,只是那微光里究竟透射出什么,只可领悟,难能评说。
刘衫杏眸里透着复杂的神色,似有什么情感暗中涌动,只是终究化作一息长叹,淹没在这阒寂的雪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