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嘉裕只看着他,双手紧紧攥住床榻一角,似是冷静了不少,目光有些冷冽,“所以,你跟在哀家身边这些年,不过是为了给翁纯意复仇?哀家这些天里服用的那些所谓药丹,都是你与刘衫合伙来害哀家的?”
唐尧被奴才们摁着头,难以看清高嘉裕的脸色,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低声冷笑道:“不错,我算准了你游街出行的时间,费尽心思让你街边看见我,让你将我带回宫里去,自我踏进皇宫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做好了随时与你同归于尽的准备。”
“只可惜,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在你身下受尽了凌辱,”唐尧说到此,却是呜咽一声,笑里藏着几分凄厉,“高嘉裕,你要知道,我是个男人,即便是沦为面首,我也是个男人!而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只需得你一声差遣,就能同你承欢的狗!”
他说他是一只狗,既是对自己的自嘲,更是对高嘉裕的讽刺,讽刺她这么多年,与一只狗度了无数春宵夜。
“是么,哀家以为,你我是彼此情愿的……”
高嘉裕闻言,却是出乎意料地没有暴怒,那双细长却臃肿的眼睛含着悲悯与自嘲。只是这悲悯,不知是在悲悯唐尧凄苦的一生,还是在悲悯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自作多情。
她入宫,难不成是因为对公西越的情意么?
不,她的确有其他目的,她对于公西越,乃至公西越对于她,都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他借助她的精明铲除朝廷上的政敌,而她则借着他的权势与地位,铲除她所憎恶的一切,包括翁纯意与公西越自己!
不论是入宫之前,亦或是入宫之后,她从未尝过什么叫爱与被爱的滋味,每日每夜、每时每刻占据她内心的,惟有数不尽的利益与复仇,为她死去的一切复仇,为她自己复仇。
本以为这世间也就是这般了,她却未曾想到能与街边撒泼打滚的一个乞丐看对了眼,偏偏她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街上被人百般欺辱的自己。本以为上天终于肯垂怜于她,赐给她一个唐尧,却不想这世间究竟是个轮回,自己终于成为了他人的利用对象,成为了他人的猎物。
她早已失去了爱人的权利与能力,却不难承认她对唐尧多少都有几分真心。她曾天真地以为,此生便只有唐尧能陪自己一同离开这喧嚣得有些恶心的人世间,却不想自己在今日方才明白,自己才是那只可笑无比的狗。
“彼此情愿?高嘉裕,做了这么多年的梦,你还不肯醒么?”唐尧冷笑,却笑得涕泣横流,似是觉得面前的女人是个无比可笑的笑话,“你这么多年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你真以为我分毫不知么?”
高嘉裕闻言,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脸色却是霎地灰白,刚想命人阻止他往下说些去,却见唐尧已是自己住了口,似是对这背后的一切失去兴趣,他只觉得,这些事,明眼人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再重复一遍,不过是找自己的笑话,提前透支他仅剩无几的生命罢了。
她太脏了,脏到他竟不想再多提有关她的一切,包括她过去种种。
“我早该死了,纯意死的那一日,我便想同她一起去了,黄泉路上,倒也不留她一人孤孤单单,”唐尧闭上双眼,闷声自嘲地冷笑,“可惜她还留了公西武一人在世上,我不能死,我得护他成年,不然,我不配见她。”
唐尧不愿再与高嘉裕争执什么,更不愿再看她一眼,只是低声喃喃,似与黄泉碧落下消弭的灵魂对话。
公西武并不知唐尧在背后为他做的一切,在被逼着与高嘉裕承欢时,在她耳边吹着一阵又一阵的枕边风,费尽心血挡下了她要对公西武下的一切毒手,保住了他如今应有的一切荣华富贵。
只可惜,他终究只是个面首,所有的请求在高嘉裕这样一个刻薄无情的女人听来,终究有失去效力的一日。
公西武皇权的篡夺,便是他走向失败的开始。
他累了,不想再为别人活下去了,他为公西武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喂给高嘉裕一颗接着一颗的仙丹。
高嘉裕一死,他时日也将尽了。
唐尧抬眼,却只能看见高嘉裕的脚跟。他笑了,笑得凄厉,笑得大有不顾一切的勇气,“高嘉裕,你活不了多久了,丹药里的毒素已经在你体内积聚到了极致,你也不用妄想着能请神仙请佛祖去救你,从你服下第一粒丹药的那一刻起,能救你的便是修罗地狱!”
唐尧侧了侧头,瞥见窗户透射进来的光,一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目,好似一个在黑暗中潜伏已久的人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他终于听到了佛的旨意。
佛说,该动身了。
唐尧凄厉地笑了,一双桃花眼泛着最后莹润的光泽,决绝地咬下后槽牙,牙中藏着的毒药瞬间在他口中迸射出毒液,他只听见自己的灵魂对着这时间呜咽最后一声,随后消弭殆尽。
唐尧死了,含笑而死。他看不见了,高嘉裕尚睁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