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萧枫退朝后,便吩咐一小队士兵到午门前候着,待刘衫从延寿宫出来便护送其回枫山,自己则有几分疲惫地回了公府。
疫灾结束后,萧枫便发觉自己时常会头晕头疼,时而有几分恶心,起初他以为自己感染了热病,只是这段时间看刘衫救治病患,看了不少热病发病的症状,便排除了这种可能,加之自己常年行军奔竞沙场,体魄也较常人强大许多,普通疫病伤及不了自己。
兴许是这半年来战争不断,又因这一个多月的疫灾,奔波许久,太过劳累了。萧枫轻轻叹息,正欲直接回房休息,却在穿过前园时听得祖父书房里传来嘈杂之声,其间竟有父亲萧石带着几分怒意的吼声。
“萧衍!你这般可对得起母亲?你怎总是这般自私?!”
萧枫剑眉紧皱,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这般恼怒地直呼祖父的名字。
书房里忽地静了片刻,时间如同一滩死水般定格,不流不逝。
……
书房内。
萧石面色铁青地立在桌前,一双细长的褐眼带着滔天的怒火,直直瞪向坐在轮椅上面向窗出神的老人。
老人眼神有几分异样的呆滞,斑白的几缕鬓发被吹入房中的风扬起,他眼睛似乎竭力转动了一下,却又不去看盛怒的儿子,不知是因为心底里的那份怯懦,亦或是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感。
“她不愿见我,我若是去了,她才会不得安息罢。”
萧衍鼻尖轻轻呼出一股气,似是若有若无的叹息。萧石怒意不减,大步行至老人身前,高大的身躯将那窗户遮去一半,给那眼神萧瑟的老人投去一抹浓黑的阴影,“可她因你而死,你三番五次的推脱,口上说着‘她不愿她不愿’,究竟是你自己不愿还是她不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萧衍,你到底有没有心?!”
老人侧了侧身,试图再次捕捉那未被完全遮挡的几缕阳光。儿子的盛怒已经并非罕事,他早已习以为常,每每到这日子前后几天,他与萧石总要对此事争执半日,似乎是每年都成文成规的什么诡异仪式一般。
许是萧石的一番话恰好戳中心中痛处,萧衍终究抬起一双浑浊的眼与萧石四目相对,“萧石,这么多年,你还认为她是我害死的么,你分明看见她自己挣脱我的手一头撞上去……”
萧石冷笑,“所以你又想说母亲是自己寻死是么,我真是受够了!萧衍,你莫要当我是傻子,我从出生那日期,你们夫妻之间的争吵有哪日是停过的?你说母亲的死与你无关,我真想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做的!”
儿子的话字字淬毒,夹杂着无边的怒意。萧衍看着他拂袖摔门而去,自嘲地笑了笑,面色灰白,眼中凄戚,似乎已经历经半个死亡,余下所有力气除去沉湎于往事种种,便只够用来活着。
……
萧枫皱眉立在雕栏旁,隔着半方湖看着父亲铁青着脸摔门而出,见自己回来,便折了脚步向自己大步走来,声音透着余怒,“你先回房休息,夜里为父再同你商议明日去给你祖母扫墓的事。”
萧枫只是淡淡点头,目送父亲携风消失在湖边。他眼神暗了几分,转眸透过窗看向祖父,却见后者浑噩无力地靠坐在轮椅上,迎着不恰当的暖光,背影萧瑟,孑然一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