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城,醉烟楼。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一夜之间将北陵城最繁华地带的醉烟楼瞬间席卷,火舌燎烧着天际,烧去半边的夜云。
那夜醉烟楼除了抵不住火势的房梁房柱倒塌轰隆声,便是楼上客人与艺伎的尖叫慌逃之声。所有名贵物什尽数在熊熊烈火之中燃烧殆尽,升起腾腾浓烟,周围百姓吓得想要抢水救火,却被赶过来的官兵一阵鞭打,下令加大火势,若有一人敢上前扑火,格杀勿论。
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浓烟笼罩着整座北陵城的中心地带,百姓彻夜难免,只能盯着远处的火光暗自伤神,一是为自己今后的娱乐生活黯然神伤,二是担忧火势不断蔓延,殃及池鱼。
火不是冒然起的,而是朝廷下令烧的,要的就是醉烟楼的覆灭。
梦娘彼时正在醉烟楼顶楼的房间里跟着楼里的绣娘学绣衣服,却不想听得楼下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声,紧接着浓烟滚滚,而后便是听到官兵的叫骂驱赶。
绣娘登时吓得惊慌失措,本想拉着梦娘一同跑下楼,却不想下一刻房门被猛地踢开,来人一身熟悉的黑衣,一柄长剑将倒塌下来的房梁劈开,上前一把将梦娘打横抱起,便朝一楼后厨的地下通道奔去。
当时浓烟滚滚,梦娘压根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是被对方一把捂住口鼻冲了出去。
梦娘是见过风浪的人,断然不会被眼前的情况吓得失了分寸,只是配合着一路沉默,等到跳进自己熟悉的地下通道,在通道下扣上了铁锁,燃起了微弱的油灯,梦娘方才看清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
“怎么是你?”
梦娘深吸一口气,看着正在往前举灯探路的何庶,柳眉微蹙。
何庶并不回头看她,只是紧紧攥住梦娘的手腕,闷声道:“将军不久前得到消息,命我前来救你。唐尧一死,太后暂时不敢动跟将军关系较为亲密的刘姑娘,只是查探到唐尧生前与醉烟楼联系较为密切,给醉烟楼私藏通敌,祸乱国政的罪名,下令一把火烧了,楼中的宾客全部押到官府审讯。”
梦娘心上一跳,随后冷笑。
何庶回头看她一眼,又道:“太后已经查探到你的身份,现下已经对你下了通缉令,而正门与后门均有官兵把守,惟有此处较为安全隐蔽。至于公主,你也不必担心,她已提前被将军派人转移到乌孙的一处宅子里。”
乌孙与北陈向来敌对,自然不会将东祁的后人交出去。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乌孙能在西北纵横这么多年,这样的道理它还是懂得的。
梦娘听得母亲没事,心下暗暗松了口气,除此之外,却也不再对朝廷的通缉令有太多的讶异,毕竟自己潜入北陵城多年,本就是为了找机会进入皇宫复仇,终会死于非命,现下不过是一切都在萧枫的计划下提前发生罢了。
“只是这里常年关闭,并不能维持你我二人太久的呼吸,你暂且少说话,先从这里出去再同你细说。”
何庶轻声说完,便缄口不言,拉着梦娘加快脚步往前小跑而去,等到头顶薄土层的缝隙之中透出微弱的月光,何庶便用提灯向上一顶,落着一层薄薄白雪的草皮铁盖被顶开,何庶一跃而出,将梦娘重新拽回地表。
二人均不知在地下摸索了多久,此处离醉烟楼距离较远,只窥见一星火光耀着天际。
何庶环顾四周,皆是密密麻麻的民居,见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马厩,里边拴着百姓一家的一匹棕黑的马。
好在梦娘是醉烟楼身价较高的花魁,寻常百姓见不到,也不认识,只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迷了路,便爽快地将马借给两人,何庶便带着梦娘马不停蹄地连夜向西北方向的乌孙边境而去。
“这段时日,你暂且到乌孙那边与你母亲避避风头,现下北陈刚与南李歇战不久,元气大伤,绝不足以同乌孙开战,你大可安心调养下身子。”
何庶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梦娘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轻声道:“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了……”
梦娘只是苦笑着,也不说什么。
哪有什么苦不苦,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罢了。
她望了望天边的月色,思忖片刻后,轻声问道:“将军那边如何了?”
“将军说了,这些时日你给他提供的情报已经足够了,接下来一切交与他与刘姑娘便可。”
梦娘闻言却是轻轻笑了,垂着眸,睫毛微颤,“那刘姑娘……可真是与其他姑娘一点儿都不像。”
“若非特别,将军又怎会这般上心?”
何庶也是一阵轻笑,只向前看着驾马。
有的时候,他很羡慕萧枫,羡慕他毫不回避自己的情感,始终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喜欢什么,爱憎太过分明。只可惜,自己始终生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下,那种自卑感令他做不到萧枫那样的程度。
连对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不敢作出承诺,又何敢企望天下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