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他终是松了手,闭上一双细长的眼,心上一片混沌。
“是一位故人送予我的。”唐尧语气有几分颓然,似是忆起往事一般,低声喃喃。
“一位官家小姐?”萧枫手上轻轻转动竹牌,一双丹凤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终于愿意松口的男人。
唐尧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对坐的萧枫,也并不讶异对方查探到这一层,也只是轻轻点点头,“可惜已经走了多年了。”
“怎么死的?”萧枫只是看着对方,也懒得去斟酌字里行间用词的委婉性。由于相关消息被幕后之人强行销毁封锁,他并未查探出这官家小姐的真正的死因,然而据他派出的人查探到的消息,这位小姐是在嫁入夫家后八年去世的,且是非自然性死亡。
唐尧眼睛里浮起一层朦胧的雾气,睫毛微敛,似是在竭力保持声音的平静,“被夫家折磨致死的……”
萧枫与刘衫闻言,心下微微一怔,看着男人接近颤栗的身躯陷入沉默。唐尧袖中的双拳再次攥紧,尖锐的指甲直直嵌入肉中,双目微红,在崩溃的边缘竭力忍耐,“她本就是家中庶女,嫡母与她那禽兽不如的父亲已让她未出阁的十六年里受尽折磨,本以为……本以为她嫁入显赫人家作了正妻日子能好受些,她那狗娘养的丈夫却被一个贱人勾了心魂,一同折磨她……”
男人的话带着无尽的愤恨与内疚,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栗,又因着声音极低,似是在回忆往事中喃喃自语。
她出嫁前还同他告过别,说是嫁人之后不能再与其他男人私下相见,若有什么难处写信给她的陪嫁丫头便好。他这么多年来受她恩惠无数,尚未能报答,又怎能再给她徒添烦扰,便连着八年未给她递过一封信,却不想这八年来她竟日日受着非人的折磨,而他却因为不曾通信而分毫不知!
若是自己脸皮稍稍厚些,仍坚持与她通信来往,便也早些知道她的处境将人抢回自己身边,哪怕自己穷困潦倒,倒也能真心待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唐尧此刻已是撤下先前一切防备,完全任由自己沉湎于往事莫大的悲痛与仇恨之中,“我早便不愿活了……”
他出生起便是孤儿,无依无靠,乞讨为生,众人对他骂之、恶之、恨之,而她便是他跌入深渊里唯一的一束光。他听了半世萧瑟的秋声,终在寒冬将近的那一刻远远窥见一抹和煦的春光,却不想这光在刹那间化为灰烬,好似做了一场人间的梦,醒来仍在地狱。
若非得知她还留有一个儿子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必须竭尽全力保住她的孩子不受那贱人的迫害,他早便投江随她一同去了。他从来便不惧怕死亡,却惧怕屈辱地活着。
萧枫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唐尧即将崩溃的模样。刘衫轻轻叹息,“那你没有想过为她复仇么?”
“复仇?我怎不想复仇?”唐尧双目微红,倏地抬头狠狠盯着刘衫,咬牙切齿,“她那狗屁丈夫后来死在那个贱人手中,我现下只能找那贱人复仇……”
话说到此处,男人却突然身子软了几分,眼中的凶光被无尽的自责取代,“只是又谈何容易……那贱人虽只是个女人,后台却是硬得很,我辗转这么多年还未有能力真正扳倒她……”
唐尧情绪一起一伏,却是仍然保持着一线清醒,始终不愿说出这官家小姐以及夫家的名字。然而这北陵城中显赫人家并不多,萧枫凭着对方散碎的话也推测出了大半,却也不明着点出来,只是勾了勾唇,“若是我有办法帮你复仇呢?”
男人微愣,随后敛去眼底的悲伤,有几分怀疑地看着萧枫,“你凭什么帮我?”
萧枫也不做什么善人,只是直截了当道:“就凭帮你对我有好处。”
若说是同情怜悯,这一说辞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更莫说敏感多疑的唐尧。且这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倒不如直接摆明了利己的目的,好让对方打消几分顾虑。
唐尧看着他,心里清楚男人也并不告诉他究竟是什么好处,不过他确实知道对方与那贱人确有过交集,且每每见面双方必有僵持,只是心底里那莫名的信任感却不知从何而来,似是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此刻是可信的。
“你要怎么帮?”
萧枫眼底里闪着晦暗不明的神色,“你若要复仇,现下最重要的便是脱去你在宫里受束缚的身份,而最快的方法,便是从你身旁之人下手。”
“太后?”唐尧心下一震,却是克制着不出声,只是做了个“太后”的口型,见对方点头,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之感。
萧枫既然这般说,想必是不清楚太后那日告诉自己要在下月生辰时还他自由,若是如此,他便也未猜到他所言的仇人究竟为何人。只是太后毕竟是他的绊脚石,若要一并铲除,那便最好,反正多杀一人也并无妨碍,也利于他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