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好冷,向兰雪仿佛身处万丈深渊。
她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掉下去,先是母亲,再是父亲,继而是师弟,然后是师父。
她拼尽全力想要将他们都拉上来,却全是徒劳。
身边人一个个离她愈来愈远,最后轮到她,绝望中,她跳了下去。
她想,她解脱了,这时她好像闻到了檀香木的香味,她不再那么冷了,也许是她的新生······
翌日,向兰雪醒来时,双眼不知被谁蒙上了巾布。
她一把扯开,费力想要睁开眼睛,可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
耳畔的脚步声渐近,有人推门而入。
“谁?这是哪里?”她握紧衣袖中防身的匕首,不敢轻举妄动。
“姑娘,这是玉神祠。你的眼伤未愈,还需上药静养。”来人将茶盏放下。
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近五旬的妇人。她既说是玉神祠,大抵是祠中的管事的婆婆。
状况不明,暂且静观其变。向兰雪继续问:“婆婆仁慈,试问婆婆可知我为何在此?”
“昨日有两位公子将你送来。姑娘许是于雪中行走多时,双目受灼,红肿不能视物,恰又内心郁积,因而身体虚弱。”婆婆应到。
“那两位公子可还在祠中?”向兰雪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打算去感谢这位救命恩人。
“他们方才在别院的雨亭下,兴许还未曾离开。你眼伤未愈,先上药,我带你去见他们。”
“多谢婆婆。”上完药的向兰雪重又蒙上布条。
“哎呦——”,婆婆捂住肚子,发出连连唉声:“许是吃坏了肚子,姑娘再次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忙不迭走了,木门发出重重的叩合声。
向兰雪躺在榻上,暗道倒霉,出师不利困在这玉神祠中,不知何时才能下山。
为今之计,只得暂时修养,重振旗鼓。
所幸眼皮处冰冰凉凉,倒是比之前好受不少。
思前想后,一个翻身,向兰雪被什么物什硌了一下。
她赶忙伸手去摸,冰冷似铁,全然是一个发簪的形状。
顾不得眼伤,她费力凭着丝丝光源终于看清:竟是雪云簪!
雪云簪怎会在此?怎会重回她的手中?
她激动地再次确认,紧紧攥住簪子,险些从榻上滑到地上。
这是娘亲当年的嫁妆。多年过去,美玉依旧,银光未易。
五年前,向兰雪从向家山庄离家出走,只带走了这么一件物什。
那时娘亲卧床养病,却不顾身子康健,只求再生一子,以讨得爹爹欢喜。
令向兰雪绝望的是,娘亲已计划将她这个不受宠的大小姐送出山庄,再不相见。
在那前不久,爹爹已另娶新人为妾。
是个西域女子,长发如瀑,腰肢曼妙,步步生莲,尽是风情。
她本是逃荒至此,娘亲见她凄惨狼狈,一袭红纱裙已破烂不堪,便将她收留家中,却未曾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无名无姓,来路不明的女子,竟从此常住不走,爹爹甚至为她取名“华芙”,乃至后来娶她为妾。
向兰雪深深地觉得,这个家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一气之下,便偷偷离开了家。
她心里对娘亲有气,不知是埋怨亦或是心疼。
在她看来,对爹爹,娘亲那样做并不值得,带给自己的会是更深的伤害。
可是离家之后,她却能常常想起娘亲。
想到娘亲带她制香丸,她把香料沾得满手都是,险些引来成群结队的蜜蜂。
想到她对娘亲撒娇,央求娘亲把制香的花瓣洒在她身上。那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藏在娘亲的裙摆的皱褶里,飘扬起来就像一幅画。
在梦里,娘亲总是以前丰盈美好的样子,总是慈祥地望着她,笑着纵容她犯傻,又悄悄保护她免受伤害。
是从何时开始变了?向兰雪千百次地在心里怨娘亲,为何忍心这样对她。
那个华芙来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带着雪云簪离家,一路向北。天下之大,一定有她容身之所。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流落到了锦州,身上的盘缠也见了底。
她好累,不想再走了。过桥时,湖水在微风下泛起涟漪,她呆呆地望着半垂入水中的柳丝。
一连几日,她都在湖畔呆坐着,跳湖的念头时不时的冒出来。不行,那样死得太难看了,她思绪万千。
湖对岸桥的另一边,有个半大的男孩,小脸脏脏的,盯着她一动不动。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路过,看他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
后来,一连好几天,她总能看到那个孩子。
有时他在啃黑黑的窝头,将碎屑撒给水中的鱼儿;有时他弯腰拾起石子,在湖面打水漂;有时他在水中洗手,小胳膊一晃一晃,似乎玩得很是尽兴。
他们俩总是隔湖相望。
终于,那一天,她忍不住走过了桥。他正把手中的小鱼放入水中。
她默默站在他身旁,听见他似是自言自语:“李大叔网鱼,总在地上留下你们这些小鱼儿,给你们水,你们一定要活下来。”
向兰雪往他身侧一看,旁边还有一摊渔网留下的水渍。
零零散散的小鲫鱼、小虾躺在地上挣扎。
正值暑天,天气很热,水很快便会干涸,它们也会消逝。
“姐姐,帮帮我。”
向兰雪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男孩稚气的脸上,满是恳求的神色。
这是她与吴尘的第一次见面。那年,她十岁,吴尘八岁。
“小兔崽子,叫你干活,你又跑到这来养鱼来了!”
突然,冒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抄起一根棍子,直接要往他们身上招呼。
吴尘躲闪不及,肩上挨了一下,他一声没坑,拉着向兰雪的手就跑。
“站住,小兔崽子,不干活,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那汉子在身后又追又喊。
向兰雪被拽着向街巷深处跑去。吴尘就像泥鳅入河,轻车熟路,二人三转两转便甩开了身后人。
“呼呼——你爹怎么这么凶啊!”小巷拐角,向兰雪止不住气喘吁吁。
“他不是我爹。”吴尘低下头,漫不经心地踢着脚旁的石子。
向兰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听他继续说道:“我是被拐来的。”
他的语气艰涩,大抵是受了不少苦。
向兰雪看着他乱作一团的头发,还沾上了不知何处蹭来的蛛网。
他抬起头,脏脏的脸上只留下两道白净的泪痕。
她一把抓起他的胳膊,撸开袖子,底下赫然是几道长长的伤痕,还有几处泛紫的淤青。
向兰雪摸了摸身上仅剩不多的银子,心里开始盘算日后的生活。
在当铺前,她踌躇良久,一会儿摸摸簪子,一会儿又看看吴尘。犹豫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便是在那时当掉了雪云簪,换来了足够的银两,好应付一阵子二人以后的生活。
好在二人逃走后,并没有过过多久风餐露宿的生活,到了棠州后便被师父收留。
师父传授他们医术,带着他们治病救人。虽然只有三人,但日子过得很是温馨。
如今雪云簪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她直觉此事应当与师弟有关。
忽然间,一阵冷风侵入,把向兰雪拉回了现实。
来人脚步轻浮,裹着残风,似乎正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请问阁下是?”未见来人开口,向兰雪开门见山道,并迅速把簪子藏入衣下。
那人声带笑意,半是玩味:“姑娘好生健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