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微微露白。

　　火势烧得不大，祝府又靠近东河边，很快就被控制住。至于祝卿的伤，完全是他没料到府中一堆昏迷不醒的病人里还能窜出个人伤他，幸而顾淮安只是个书生，伤口也并不严重，又有一堆御医在，很快便止住了血。

　　只是眼下麻烦的是，那些被隔离在祝府的病人，有大半尚有意识的，都被人带着离开了。这些日子顶着压力做的事，恐怕要付之东流。

　　而祝府上下及禁军前去阻拦那些百姓，只有零星几个人。

　　应小瑛四下环顾，才匆匆敢来柴房门口。

　　汉竹正在这守着，看见她来微微行礼。

　　“汉竹，把门打开。”

　　“这，夫人，里面关押的是刺杀公公的刺客。”

　　应小瑛神色不变：“我自然知道，我奉公公之命提审他，也不可么？”

　　“夫人，可有公公命令……”

　　“汉竹！”应小瑛打断他迟疑地话，沉下脸色，冷声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夫人，便应该听我的吩咐，开门！”

　　汉竹为人老实单纯，远不如汉青机灵会周旋，被她震慑到，犹豫着还是开了门。

　　应小瑛也不跟他客气，看到里面被镣铐锁着的顾淮安，就吩咐他拿钥匙打开。

　　她是要尽快放顾淮安出去，不然依着祝卿睚眦必报的性格，等他处理好事务回来，必然不可能放过顾淮安。

　　“祝府侧门现在没人看着，你赶快走。”，事出紧急，她也没同顾淮安解释，上前一步就去拉对方的手。

　　“……我不走。”

　　顾淮安无声地向后退，道：“你放我走，那阉人定然要找你麻烦……长瑛，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担，你不要再管我了，只是我娘，还请你能照顾一二。”

　　做出这事，他已经心存死志，只可惜没能真的杀掉祝卿。

　　应小瑛真是又气又急，想到这阵子为瘟疫一事忙前忙后全叫顾淮安毁了，就更加怒上心头，忽然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顾淮安骤然耳边炸开一道清脆的响声。

　　“你算是我什么人？你我不过一纸作废的婚约，凭什么要我照顾你的娘亲？今日你死在这里，顾姨马上也会跟着你陪葬，我连收尸都不会替你们母子做！”

　　脸颊传来火辣的痛意，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应小瑛打了一巴掌，让顾淮安昏沉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半点没有自知之明！”应小瑛冷声骂他，压抑着怒火。“我同你说的话你是一字不信！听些个闲言碎语就敢来祝府行刺！你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不出几天，这瘟疫就会在京城泛滥，尸横遍野！以为自己舍命除阉党多么英勇伟大？！”

　　他看向对面少女含着泪的眼，张了张嘴道歉的话还没讲出，只觉得应小瑛那沉沉的眸子里像是埋藏了即将爆发的风暴。

　　顾淮安几乎被她一句句指责骂傻，他向来看自己这个从小青梅竹马的长瑛妹妹是温和端庄的，总是觉得自己是要照顾她的。忽然被她如此指着鼻子批评，脑子混沌异常，什么也想不明白。

　　诏狱之中，祝府之内，那些御医，那些围着面巾的锦衣卫，一幕幕在脑子里闪回。

　　吃了药装病混入诏狱后，他昏昏沉沉，几乎没有几刻清醒，如今却好像都记起来了——那些在所有人嘴里只为了滥杀无辜的奇怪行径，居然都变得合理起来。

　　如果长瑛说的都是真的……他岂不酿成大错。

　　神智回笼以后，羞愧就如潮水涌上来。

　　莫说两人仅是有一份已作废的婚约，并非夫妻。即便是夫妻，他也没道理这样天经地义地将自己的母亲托付她人赡养，实在是恬不知耻。何况他今日挟恩让应小瑛给自己留门，那阉人势必会知晓，已经是添了麻烦。

　　“如你所说……我、我又该如何呢？”顾淮安仰起头，已是流下泪来。

　　“长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能……”

　　他出身贫苦，十多年来都是父母在外操劳供他读书，倒让他一个出身寒门的人养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宋家遇难，他无法为自己的未婚妻提供助力，如今母亲生病，他甚至连见不能见上一面，音讯全无。

　　他哭得可怜，应小瑛也知道自己话说过了。到底也有自己的问题，顾母让她报信，但她却在祝府忙昏了头，一时忘了这事。

　　明知道顾淮安性子单纯冲动容易被人挑动，还帮了他，真是……现在不是认错安慰的时候，得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放走他。

　　压下心头繁杂心思，应小瑛重新抓住顾淮安的手腕：“你先跟我出去，好好参加一个月后的会试，你娘在我这里，我敢保证，有宫内御医在，不会比你带她出去受苦差。”

　　顾淮安擦去眼角泪水，哑声回应：“……好，我都听你的。”

　　只是顾淮安实在虚弱，才走出一步就险些绊倒，应小瑛才扶起他，对他低生说了句小心。

　　两人才走出门，就远远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夫人同这刺客还真是情深义重，看了真叫人心软，恨不得成全你们一对佳偶双宿双飞呢。”

　　他掐着嗓子，便是刺耳难听的尖细，只是除了惯有的阴阳怪气，还夹杂着浓重的怒火：“可惜，咱家偏偏是个恶人，非要棒打鸳鸯！”

　　顾淮安！原来是顾淮安！

　　怨不得上辈子这新科状元频频与自己作对，不惜一切也要让自己倒台，一手将自己送去守王陵——原来是应小瑛原本的家中已定有婚约的郎君！

　　新仇旧恨交织，让祝卿脸格外可怖，他的表情扭曲，庭中斜斜疏影落在他苍白脸颊上，如同索命的恶鬼。

　　应小瑛顺着声音看去，倏忽被吓了一跳，不由拉着顾淮安退后一步。

　　可是下一瞬，祝卿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应小瑛拉到自己身边。

　　距离挨得太近，应小瑛看见他眼里充斥着血丝，像是一头处在恶战之中的狼。

　　“滚！顾淮安你想要咱家的命，做梦！”他一脚踹翻顾淮安，冷声喝道：“汉竹，把他绑起来放血杀了！”

　　上辈子他杀不了自己，这辈子自己也不会死在这蠢货手上。

　　应小瑛猛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拦在顾淮安面前。

　　“姑娘这是要替他求情？”

　　祝卿直勾勾地盯着她，唇角虽然带笑，眼底却是森寒。

　　“我……此人对我有恩，这番也是被人利用，还请公公放他一马。”

　　她试探着解释，祝卿捏在自己肩膀上的力便更大，生出几分疼痛感，应小瑛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头，恐怕祝卿不信自己。

　　思虑片刻，应小瑛便下定决心。

　　“公公，瑛娘知道公公你不信我……所以瑛娘有些话想告诉你！”

　　应小瑛继续向前。

　　“事关……瑛娘的身世，瑛娘如今告诉公公，便是托付性命攸关的秘密，如若公公还是不信，瑛娘甘愿受罚。”

　　晨光透进小窗洒进来，应小瑛的脸颊被拢上一层温润的光。她抬眼看向祝卿，眼眸干净清澈，那似乎要想祝卿坦白一切的表情令他心慌意乱，忍不住后退。

　　在这一瞬间，祝卿满身留着脓血的恨不见，只剩下无措。

　　应小瑛的身世，他再清楚不过了，两辈子她的父亲都是自己亲手所杀，他怎么会不知……可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她，相信自己么？

　　ƪ(˘⌣˘)ʃ哄发脾气的小狗对瑛娘来说已经熟门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