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五月份。
太阳逐渐热辣起来,往日热闹的街市变得些许萧条。拉着药草的马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声响。从街边倒下的杂物中扑出来个乞丐,拦在了马车面前,那马夫犹豫一下,被逼停了,角落里忽而窜出七八个人来,一起扑向马车拉着的货物。拉货的立刻惊惶下车,大喊着有人抢药。
祝卿等人本就在附近,听到动静带人前来。
这些人个个面色枯黄,身体消瘦,没什么反抗能力,刚刚是仗着人多才敢拦车,见到有几个带刀的站在面前,哪里还敢抵抗,不消拔刀就已经跪在地上发抖了。
祝卿道:“不是京城中人?”
萧谨点头,“看样子应该是北边逃荒来的难民。”
这些人是冲着他们下发的药材来的,而有京中户籍却染病的,都已经被端王安排好了。
那几个跪下的流民没有求饶,拦下朝廷的货,本来也是抱着一死的心,何况还碰上了个衣着不菲的大人物,更是心生绝望。
“这些药材不能予你们,但从这往西去的百药堂,有朝廷设立的义诊,由大夫给你们开药方再拿药,而后有人带你们去病坊住下。”
流民惊愕抬头,不可置信地流下泪来,连连感激。
端王殿下接管城中疫民时,起初京中官员都是不看好的。没料到他居然做事果断迅速,好似对付此事万分熟稔似的。
才半日已经封锁城门,控制人员流动,非路引不得出入,染病之人都迁进病坊,设立义诊药堂,处理掩埋尸体,竟然都做得井井有条。
一时间,京城中都传他是得了医神华佗托梦相助——盖因他令大夫采用的方剂,比之以往大夫笼统使用的度瘴散效果更为显著。
祝卿回府已迟,叫下人打水,从容地净手沐浴,点了灯去看堆积在桌上的信件。
门外传来敲门声,汉青汉竹扑通一声跪下请罪:“公公,夫人一早便离开了,我们拦不住。”
他点点头,面上仍然没什么反应,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挥手让他们退下。
如今各处没有路引不得出入,有皇宫和端王消息,都是以信件联系。太子昨夜封了个掌药女官,今日李长安就把消息告知了他。
——无需多想,也知定然是应小瑛了。
也是,他不帮她,也总还有别的人。
好像应小瑛天生便与他不合,上辈子祝卿助势太子,她就站在贵妃身边,这辈子自己同端王联手,她偏偏又被太子招安,还真当是笑话一场。
如此也好,总比上辈子好,女官脱了奴籍,不至于发配去守王陵。
也不会……看见自己临死狼狈。
手指拿到下一封信时,鼻尖嗅到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祝卿不由心头一跳,不敢低头去看。
忽然是应小瑛寄来的……
在昨夜那晚阳春面后,那颗早已被他埋葬的心不安分地蠢蠢欲动,欲要破土而出。祝卿甚至可以预料,只要应小瑛勾指点头,那颗心就会以破竹之势疯长。
他不能否认,他希望应小瑛留在他身边。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应小瑛不知晓她父亲死去的真相。
贪念一起,就生出痴妄来,所以他才暗中解决了当初同去宋府抄家的内侍,只余几个身份不同一般,不好随意打发的。
在祝府中有人因疫病而死时,他收起了那些被污染的衣物,命李长安带去宫内,五月初,正是入夏宫人添置夏衣的时候。
只差一个,就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疫病之中。可偏偏应小瑛还是入宫了,祝卿没有阻挠,也阻拦不得,从宫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已经在等了。
——等,等上天愿不愿意垂怜,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应小瑛在信中也没写什么黏糊的话,仅仅是讲了宫中疫病情况,只是提笔到皇后娘娘这里,想起祝卿如今同端王身处同一阵营,她还是顿了顿,隐瞒了其中蹊跷。
有她盯着,御医的方子起效,宫人大半都已好转。应小瑛第三日过去请皇后娘娘脉诊,居然意外地见着了那个王德兴歇在主屋里,虽然仅是打了个地铺,倒也没像之前那样窝在肮脏阴湿之处了。
皇后身边宫女盯着,应小瑛没有多问,一边脉诊一边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