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屋中只留一盏魂灯,风吹得床帐内黑影重重,里面躺着个虚弱呻吟的男人,翻来覆去地挣扎。
忽然,他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半坐起身剧烈呕吐,像是要将内脏也一起搅碎了吐出来一般,跟着又躺倒下去,浑身止不住地痉挛打颤,嘴里也发出可怖的吼叫声。
祝府上下的人都睡不好,这般动静一闹,大家都是醒了的,众人进了屋子,见着正是头个发病的王姓商人。
夜里阴风阵阵,吹得众人心里发凉,都是不敢靠近。
还是应小瑛先反应过来,叫人拿了布料去塞住他的牙关,免得咬伤了舌头。王玮也上前诊脉,又掀他眼皮看,回头面露难色,对着祝卿轻轻摇头。
祝卿上辈子是见过很多人如此模样的,倒很冷静:“可是死了?”
王玮道:“热邪积聚,抽搐不止,若是不能退热,恐怕……”
祝卿敛目,“王大人尽管放开手脚做事就好,皇上那里有咱家担着,莫说死了一个两个,就是满院的人都死了,也只当是咱家杀的便是。”
有他这句话,御医们不再犹豫,进出忙碌,全力以赴地救治。
天色将明,东方显出鱼白。
祝府禁闭的后门忽然打开,从里头出来两个人,抬了一具早已冷却的尸体出来。
原本守在后门的百姓见到这场面,吓得纷纷退后几步,眼睁睁看那尸体被抬远。
人群中有个样貌俊秀的男人,瞅见尸体抬出以后,忽然面色惨白,险些晕了过去。
顾淮安强忍着腿软,在周围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慌张地跑回张府,询问时间后,猜测张蕴应该正在书房准备上朝以后,他连忙过去敲门。
“张大人……学生有话要同你说!”
里头没有声音,大约人是已经走了,顾淮安酿跄转地转身。
屋外没了动静,张蕴才松了口气,带好官帽,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出。一拉开门,便见着年轻人守在门口,执着地盯着他。
“老师…学生……”
张蕴摆了摆手,叹口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的母亲,老师实在无能为力,还得再等一阵。”
顾淮安嘴唇颤了颤,道:“可是学生母亲本就在病中,如何等得,老师今日上朝,若能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至少……”
“提了又怎样,不提又怎样?”张蕴道:“只是关押几个平头百姓,皇上问起他也有千百般法子脱罪,何况皇上并不想要他的命。我大理寺的官差就是被皇上的禁军从那阉人的府里赶出来的。天子老师的命都换不来那阉人的项上人头,如今没有他的罪证,更是拿出来他毫无办法。”
他嘴里罪证两字敏感地叫顾淮安察觉,他身形摇晃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就是老师要学生等的原因……为了抓他的罪证,要用这么些人的命来交换吗?”
“不杀了他!还有更多的人因他而死!”张蕴神色冷漠,目光看向远方:“有时为了成大事,必然要做出些牺牲。且再等上一等,铲除阉党的时机已不远了。”
言罢,已不看顾淮安的反应,一摆衣袖已经走远了。
青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牙关紧咬。
等!
他如何能等!
长街上又是一阵骚动,那死去的王姓商人家中亲眷穿着丧服,哭啼叫骂。原来是他们想带走自家老爷的遗体,却发现已经被祝府的人带去郊外一把火烧了,他们匆匆赶来,哪里能接受这般结果。
“这阉人居然是两个全尸也不留……”
“这可如何是好,我听说,今早又送进去他府里好些人,下午呢,又抬出几具尸体来,也是一把火烧了。”
顾淮安站在人群之中,被推搡得跌跌撞撞,他离开张蕴家中后,就上门求助在京中结交过得其他师长朋友,奔波了一天,无不是被婉言谢绝。他已经明白,内阁学士为首的朝臣,一心想要铲除阉党,根本不在乎被殃及的百姓,非要等到量成大祸民怨沸腾,才会出手。
如今身心俱疲,他陪酒喝得头晕,看着王氏抱着其夫的骨灰从面前走过,心中愤怒悲痛交加,烧得眼眶通红。
“顾淮安!”
冷不丁突然有人叫住他,顾淮安抬头,不远处站着个身着孝服的青年。
“顾淮安,你想救你母亲是么?”
又是一人在全身肌肉抽搐尖叫以后,失去了意识。应小瑛试了试他的鼻息,尚且还有……
从天降亮第一个人高热抽搐开始,已经接连出现好几个这样病人,尽管御医们一直在调整解热方子,冷水浴也都用上了,效果也就一般。虽然保住了两个人的命,如今也还在昏睡之中,意识不清,还处在危险之中。
黄昏将至,远处长街家家亮起灯火。
应小瑛从满是难闻气味的后院出来,连忙打了热水洗浴,又将身上的沾了脏污的外衣放进开水中烫洗。府中没有下人,她又忙了一天没合眼,头有些晕,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被人抓着手臂扶起,应小瑛抬眼见着正是那日当值守在院中的禁军,连忙站好道谢。
那少年禁军道了句不客气,反手将一件外袍放在她怀中。
“你那日借我的衣物,我已经洗干净了。”
他说话时一脸严肃,但轮廓几分稚嫩的婴儿肥,瞧着倒是可爱。应小瑛还想与他说话,背后突然传来阴恻恻的冷声。
“咱家说衣柜里怎么丢了件衣服,原来是姑娘吃里扒外送了他人。”
祝卿只披了件外衣,站在门口,眼神冷凝地盯着二人。那眸中肉眼可见的敌意,让少年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道了声告辞,就离开了庭院。
“我见公公这件衣服许久不穿了,才借于的这位禁军兄弟。”主要也是想探听些消息,只是这禁军年纪虽小,嘴巴却很严实,从不肯与她多说话。
应小瑛将衣服递给祝卿,对方也不接,很冷淡地撤后一小步,“那等人穿过的,咱家不惜得要,扔了便是。”
“是瑛娘不对,险些忘记了公公如此爱洁。”应小瑛观察他神色变化,微微弯眼:“既然如此,这衣裳便赏给瑛娘罢。”
祝卿立刻将衣服一把抓过来,有些怒道:“你、你个女子,如何穿得其他男人穿过的外衣!”
应小瑛道:“瑛娘也无法,如今不得出府,瑛娘衣服都已烫洗未干,脏衣也不敢穿,只能如此。”
祝卿状似随意地脱下自己的衣裳丢给她:“给你便是……至于你的衣服,你放着自然会有下人来做。”
如今祝府哪还有什么下人伺候,应小瑛压根不把他的话当真。
她挑眉:“公公不是说不可穿……?”
祝卿沉默了一会道:“咱家不算。”
他低垂眉眼,神色显出与年纪不符的孤寂。
应小瑛心中有些微妙,知道应该祝卿是被自己戳到痛处,但她却没觉得内疚。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会,忽然一手抓紧了祝卿的外衣,另一手抓了祝卿的腕子,露出个亲昵的笑来。
“公公说的是,公公不算其他人。”
她的手温热,掌心的肌肤紧贴着祝卿透冷的腕骨。祝卿有些不自在地想抽手,却压抑不住放纵的心,最终还是没做声,任由应小瑛拉他回屋里。
他还想丢了那件被人穿过的衣服,应小瑛并不理睬,回屋仍然将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如今他们都被困在祝府,未防传染疫病,日日都要烫洗衣物,不可太浪费。本想去洗了自己那件外袍,站起身时仍然觉得眼前发黑,只得先坐下休息会……只是这么一坐,居然立刻困倦得睡过去。
等醒过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忽然没了人。
在外面隐约听见人声,应小瑛轻手轻脚打开窗户,露出一丝缝隙往外看。
先入眼的,居然是她刚放在滚水里烫着没洗的衣服,正挂在庭院里,被风吹得直晃。
——难不成是祝卿洗的?
她脑子里浮现出祝卿坐在小凳子上弯腰搓洗女子衣物的模样,只感觉荒唐的滑稽。遂摇了摇头,大概是汉竹做完事回来,才帮忙的罢。
庭院的石桌掩映在疏影横斜间,隐约可以看见两个人在交谈,浅淡的月光照出两人身上衣物的颜色。
其中一个自然是祝卿,另一个……并不像是祝府的人,看样子应该是司礼监的,看来即使有禁军和那些百姓围堵,祝卿一样可以同宫里人联系,府里的吃食药材倒是没断过。
隐约听到衣物之类含糊的词,或这又是同李长安要些干净的新衣么?
应小瑛还想靠近一些仔细听,忽然有人闯进来,一看正是御医王玮的徒弟许洛,他扶着墙,气喘吁吁道:“祝公公……又死了几个……”
那下午抽搐而被御医用汤药吊着性命的两人,终于还是死了!
应小瑛立刻站起身,却没推门出来,等祝卿同那两人一起走了有一段时间,才戴上面巾,跟着往后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