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侄这是说哪儿的话?”康王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意,“刚才还不是在说这万国来朝的事儿嘛。也不知周围这些个小国都为陛下准备了什么贺礼,我等这不也想压过他们吗?”
周边的藩王们纷纷点头迎合,高阳王只是笑笑。
殷西洲与殷北琰两人对视,殷北琰举着手上的酒樽,眼眸望着酒樽里的清液,很是无所谓地道,“蛮夷之地罢了,顶多是带来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哪里有什么真宝贝?”
略带嫩稚的脸上带着笑,纯洁且天真。
一时之间,诸藩王竟看不出他是真不知还是在胡说一通。
“贤侄不能这般说,”汉王的封地在西边,景朝又从未限制过与其他各国的商贸往来,汉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因此他也很很清楚西方国家的好东西还真都是不少,“还真是有不少东西,我国不曾有过。”
眼眸迷离,“哦?看来汉王叔是极为了解的了?”
熏香迷人,酒香醉人,他们衣着华丽,佩饰典雅。
汉王起身,洋洋洒洒大篇长论,西方的一切在他的描述之下是那么地美好,让人心生向往。
殷西洲也倚在靠垫上,摩挲着酒樽,并没有饮酒,只是静静地听着汉王高谈阔论,凤眸深邃而惑人。
殷北琰更是捧场,时不时地提问着。
不少藩王也都被带动着,甚至已经开始慢慢思考此次回去之后是否应该和汉王联姻什么的。
就连康王也动了心思。
唯有高阳王坐在那里,仿若漠不关己,倒让殷西洲多看了几眼。
高阳王对视上那双凤眸也只是微微举杯以示尊敬。
“所以啊,这蛮夷之地还真的未必没有好东西!”汉王彻底放开了,拿起一杯酒就灌入嘴中,大着舌头,“要本王说啊,就应该挥师西下!”
此言一出,全场镇静!
“老贼,胡说个什么呢!”康王起身大声呵斥,边境和平了这么多年,那些个小国家也没有主动来犯,与各国的贸易也都是平稳进行着。
哪能说这种话?
若是让今上听到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儿啊!
汉王也是瞬间清醒,连忙看向主桌的安南王!
只见那人手撑在椅子上,凤眸中笑意点点,“无妨,陛下又不在这儿,随意说说罢了。”
殷北琰也是一脸兴致,“洲堂兄都说了,无所谓啦,再者说都说说罢了,谁会当真啊?”
“是是是,”汉王脸上冷汗直冒,“这…这酒实在是喝多了。瞧我这破嘴,说些什么胡话呢!”说着连着打了自己嘴几巴掌。
酒桌之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好一幅盛宴!
“哈哈哈哈,”殷北琰倒在椅子之上,放肆大笑,“汉王叔何时这般了?侄子可记得当年的汉王叔在秋狝之时可是意气风发,纵天下英豪皆在,也无一人能莫过汉王叔您的风姿啊。”
曾经那位在秋狝夺得首魁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今成了事事蹉跎犹豫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放在汉王身上。
是了,汉王曾在那年的秋狝大放光彩,引得京城大家闺秀青睐,当时之风光也就只有那位能相比了。
汉王低下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多久之前的事儿了,难为贤侄还记得。”话语中的沧桑与怀念却是骗不得人的。
“怎会不记得?”可能是月明照人,美酒影人,想到自己今日碰见的美人,殷北琰也有些话不择言,“还不是因为汉王叔夺得首魁那次,也是公子出世之时,父皇亲赞,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得那般的美誉!”
稚嫩的脸上满含笑意,闪耀的眸中尽是向往与敬仰。
“北琰!”殷西洲冷声呵斥,“胡说个什么!”这是殷西洲第一次冷声对他。
俊美的脸上一片阴寒,在战场上厮杀的血腥之气瞬间席卷全场!
如此的安南王殿下,莫说是当场的这些藩王了,就连在江南的下属们,也没见过几回。
一向漠不关己的高阳王也冷下脸来,更不必说那些个藩王了。
“北琰贤侄,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康王原被汉王那么一说就酒醒了大半,现听到琰王的一番话,更是醍醐灌顶般。“什么…胡说个什么?”甚至连那两个字康王都没有说出口。
殷北琰只觉得心冰寒一片,明知道那人很好,那人对所有人都很好,尤其是对皇兄,可如今。
莫说是那人的名字了,就连那人曾经的尊称以及所有的荣耀,都无人敢提一言。
只得尴尬地举起酒杯,“我失言,赔罪。”殷北琰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心中的情绪,低下头,眼眸泛红,握着酒杯的手也青筋爆出。
终究还是个孩子。
提及此事,所有人都没了兴致。
“罢了,夜已深了,各位叔伯,侄儿先回去了。”提及那人,殷西洲又岂会好受?
殷北琰也只得跟着他起身,“扰了叔伯们的兴致,是侄子失礼了。”恭敬地行了一揖,情绪低迷了不少。
已然三更天了,望着两兄弟离去的背影,众藩王面面相觑。
“如今才是真被那小子给困住了啊…”康王摇摇头,心中悲凉不已,想想先帝在时,还不是全靠他们这些宗室?
婵娟躲入乌云之中,“别的也还好,只怕今上让我们自个儿回去弄那些个世家门阀。”汉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削藩之事,历代都如此,只不过景朝晚了一些罢了。
可他们担心的早就不是削藩了,而是那些个世家啊。
不是所有人都有先帝的魄力,也不是所有的世家都如同…一般,所有的门阀族长都如同那位一般。
“再如何,今上也不能弄死我们不是?”高阳王扭了扭脖子,一直坐着,坐了这么长时间,属实有些难受啊。
众人自是知道这道理的,只要他们配合,今上自然不会动他们,就怕那些个世家动他们的家人。
再者,谁知道今上会使出什么招来削藩?
“今晚琰王什么都没说。”康王的脸色发黑,眼眸通红,像是一只恶鬼,不知是在警告他们还是在警告自己。
汉王连忙接上,“安南王和琰王不就是来吃酒的吗?能说什么。”他可不想丧命于此!
其余众藩王也是纷纷应和。
“行了,回吧!几天后才是盛宴!”高阳王摆摆手离去,“对了,本王听闻此次太子殿下会出席宴会。”
太子殿下!
“这太子殿下入住东宫这么多年,除了‘三太’和东宫的侍从们,有哪位大臣还见过殿下?”一个藩王大为所惊。
“这次万国来朝的盛宴还真不是谁都能吃的起的啊…”康王仿若卸下了所有,略带混浊的眼眸之中一片苍凉。
殷西洲和殷北琰上了马车。
“洲堂兄…”车内的安静殷北琰实在接受不了,再加上心中情绪万分,忍不住开口。
殷西洲叹气,心中也是疼痛难耐,“北琰,你知道你不该。”
何尝不是他的痛?
殷北琰低着头,忍不住掩面痛哭,“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点儿,一点儿错都没有啊。每一条、每一条政策至今还在造福百姓!可为何…所有的史料都被要求舍去,有关那人的分毫都不允许提及?!”
“我不明白,再说了,皇兄不是…为什么皇兄会那么狠心,是因为太子吗?”
“为什么?再者,父皇当年不是已经特赦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啊!”
眼眸通红望着殷西洲,“还有洲堂兄,您当时不也与那人私交甚好吗?为什么现在一言不提?”
殷西洲看着挂在马车高处宝剑。
“既如此,那惊鸿便成为殿下手中的宝剑,殿下所指之处,便是惊鸿所向之处。”
他做到了,陛下也成为了明君,可…
“不提并不代表忘记,北琰,你还小。”殷西洲闭眸,脑海之中不停地浮现出少时在皇宫的场景。
他们一同学习,一同欢笑玩闹,一同……
“小?那人过世之时也不过我这般大!”殷北琰的情绪有些激动,“那人也尚未弱冠啊!”
殷西洲猛地睁开眼,揪着殷北琰的衣领,青筋肉眼可见,眸中带着几丝血红,“殷北琰你给本王记住了,除了陛下自己提及,任何时候都不要再提。哪怕你是陛下的同母同父的亲弟弟,陛下也不会有一丝心慈手软。”
殷北琰整个人像是落入了冰窟之中,他当然知道殷西洲不是在危言耸听。
当年皇兄当朝剑指父皇,兵围皇宫之时,所有人都以为太子要谋逆了,谁知皇兄只是为了那人。
而事后,父皇也不过是罚了皇兄五十杖,紧闭三个月罢了。
至于那些亲兵,父皇也没说什么。
他不会因为皇兄践祚之后的样子而忘记之前。
殷西洲放开他的领子,抚平,压下自己的怒火,“记住了,今日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后面什么都没有说,记住了!”
那些藩王也万不会傻到把这话捅到陛下面前。
“我,知道了,洲堂兄。”殷北琰好不容易扯出一抹笑,少年的眸中一片凄凉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