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唐承安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她的眼睛视物却更加模糊不清,膝盖也因长时间跪着而落下了毛病。宋怜边命人将壬秋宫翻新了一遍。
今年的春天比以往都要寒冷。
沈江独奉命前去宛城清除南梣残党已快有一年。
“今年,还没下雪吧……”唐承安坐在窗边,凉风轻吹起她的发丝,她的面色比曾经白上了许多,眉间也染上了一丝忧郁。
她独自一人坐着,不知是说给谁听。
“江南会不会下雪……”她看着窗外出了神。
“唐承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唐承安转过头尽管只能看见一大团模糊的影子,但她知道来的人是谁“他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入壬秋宫,如果我现在喊一声,你是不是就要倒霉了?”
“如今你都这般了,还要与我相对吗?”唐泱这句话并没有一贯的嘲讽,只是平平淡淡的。
“不然,我要跟你相亲相爱?”唐承安真觉得她那句话好笑,她继续说道:“那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与你合谋,不必再白费口舌了。”
唐泱道:“你想清楚,只要杀了他我们都能解脱!”
解脱?多好笑啊,她如今这般怎么解脱?
“这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无关。”唐承安转过头不愿再看她。
“你……”唐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唐承安打断。
“你走吧,我不是每时都这么好心,不走我就喊人了。”她冷冷道。
“你就这么喜欢他?他可是害死了沈江独!亏他平日里那般照顾你……你真是……”唐泱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唐承安蓦地愣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揣紧,令她呼吸困难,她的大脑瞬间空白,唐泱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但是连在一起怎么就……
她站起身来,抬眼瞪她“你觉得我会信吗?别妄图诓骗我!我不会帮你的!”
唐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笑一声说:“他竟然封锁了消息,呵,我并未骗你,沈江独去宛城………三个月前就死了……”她说着带了些许哭腔。
唐承安出生后的那几年,父皇不喜欢我,那些兄妹们也不喜欢我,一时,我失去了一切。
我记得那天是唐承安三岁的生辰,整个皇宫都在为她庆祝,没有一个人在意我,我一个人呆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喂鱼,结果却被仅比我小两个月的林贵妃的女儿撞入水中,宫人都为了她的生辰宴忙的不可开交,我大声呼喊求救却没有一个人听到,我的那位妹妹就站在一边观赏着我在水中扑腾的样子。
我没力气了,慢慢的向池底沉去,就在我快要闭上眼接受死亡的时候却有一个人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救了上来。从那日起我便知道东西是要自己去争取的,人一旦没了傍身的东西,谁都可以踩一脚。
后来我询问他的名字,他只告诉我叫他阿江便好。阿江很久才能进宫一次,但是每次进宫他都为会给我带来许多我没有见过的小玩意和吃食,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他都会挡在我前面帮我,有的时候我和他会偷偷的在那些欺负过我的人走着的路上做些小动作报负回来,有几次不幸被发现他就会拉着我跋腿就跑。我喜欢笛子,他便会特意去学然后吹给我听,他吹的其实并不熟练而且也不太好听,甚至有时候吹得很好笑,但我并不厌烦,我喜欢听他吹笛子。
后来阿江好久都没有入宫了,祖父的计划成功后我又像曾经一样有人关心疼爱,再没有人欺负我,但我却再没见过他。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知道了阿江原来就是唐承安的表兄,那时候我后悔极了,我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三天都没有出来,母妃强行破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昏倒了,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去。
我的身子渐渐变差了,医官说要多出去透气才有助于病情,而那日我看见了唐承安,她和阿江有三分像,我看见她就会想起阿江,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悔恨,所以我让父皇送她去北冀和亲,总之我不想看到她。
那日城破,我没想到我能再次见到他,但他却早己投敌助灭了南梣,我并不怪他,毕竟是我们先对不起他的,事后在北冀我去找他道歉,这些年他早已经察明了一切真相,他对我说“你早已不是当年我认识的阿泱了。”
我不敢奢求他的原谅,他能平安的活下去我便很开心了。
但是后来,南梣一个姓袁的将军不听我的命令执意起兵,因为唐承安,阿江被派去了平反,我知道他定是不会听我的逃出宫去,所以我找到他告诉他袁将军不好对付让他必要时候保命投降,他只看我一眼,冷冷道:“降与不降,和你无关“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莫约两三步他又回过头道:“希望你往后别再那样对她了。”
这是他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三月前……”三月前寄回那封信后便再没寄回过了,原以为是战事吃紧,原来是这样吗…
她红了眼眶,指尖冰凉,哽咽着说:“阿兄他…不…不可能……”
唐泱伸手擦拭掉快落下的泪,她不想说出口的,但她需要有人帮她报仇“是,他死了!都是因为你!因为宋怜边!他该死!阿江他对你这般好,你要这般对他吗?”
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
如果那夜不去牢狱……他就不会碰到宋怜边,那他就不用去宛城了。
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
这时壬秋宫的宫门被打开,大约是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大,外边的侍卫听到响动进来,其中一个皮肤很黑高瘦的说道:“陛下有令,不许任何人进入壬秋宫,唐姑娘还请出去,今日之事末将会禀明陛下。”
“你好好考虑!”在两名侍卫的催促下,唐泱被迫出去,只留下了不知所措的唐承安。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茫然,失措,自责,悲伤全都充斥着她的大脑,直击五脏六腑。
*
夜晚刺骨的风从窗子的缝隙中悄悄溜进屋内,烛火随之晃动。
她轻拿起一支蜡烛,烛光随着轻晃,她走到帷幕旁缓缓将它倾斜点燃,烛中滚烫的油因为倾斜角度不够而顺着滑落在她的手上,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继续动作。
很快,整个帷幕都烧起来了,她又将屋中所有的帷幕都点燃,做完这些她扔掉蜡烛,安静地站在火中。火燃烧木质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的,熊熊烈火包围了她。
她想就这么睡一觉,做一个漫长的梦,再也不醒来。
“最该死的人,是我。”
我早就该死了的。
死在南梣的冰湖里。
死在北冀那日的火中。
死在那夜御花园中的刺客手里。
如果那时就走了的话,就不会再害伤旁人了。
像我这样的人,生来就不配得到别人的真心相待……我的存在只会托累身边的人,没有我,他们的生活会更好,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吸入了太多烟尘了,头昏得厉害。外面吵杂的声音中,她好像听见了宋怜边在喊她,但是火烧的声音太大了,她听不真切,已经分辨不出是不是幻觉了。
屋上的悬梁终于被烧断砸下,她倒在地上,仿佛间像是回到了从前。
“我是心疼太子妃。”
“我还以为太子妃第一句话应该是要感谢我呢。”
“以身相许呗?”
她闭上眼睛,从眼角滑出一滴泪来。
“承安。”好像有人喊她。
她转过头去,温和灿烂的阳光,梨花开了,开得满梢都是,如同雪一样,玉一样洁白……
我想……看看…东宫的那棵梨花…开了没有……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