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枝上鸢

第98章 九十八:桃李年华(一)

枝上鸢 亦纾 3103 2024-11-12 18:19

  乾元二十七年,四月。

  春日出游的一夜里,我拾得时光海缺失的一片残骸。

  我想起来当年朝阳宫大火时扔来火把的人,想起来杀害云冬的凶手,想起来那把冰天雪地里反着寒光的刀、那双陌生冷漠的眼。

  我成天跟在他身后跑的人想杀我,后来又生了悔意将我从火海里带出来,在我忘却细枝末节的时候,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我痛哭出声,把头埋进萧淮书怀里瑟缩着发抖,手指绕上他的衣袖死死地揪住,以求得能够缓解心头刀割一样的疼,哪怕只有一点。

  恍惚间,我想起初见他的一面。

  几位皇兄要挑选伴读,王公大臣家的公子们围成一片,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气氛如此浓烈的氛围里,独独有一个人站在人群边缘处静静地站着,像一座立着的雕像。

  他爱冷着一张脸,轻易不言语,冷峻而孤傲,仿佛生来便和这世间万物不相和。

  我都忘了。

  忘了他最初的模样,忘了他的凉薄冷情,只记得他的明朗洒脱。

  待我从神伤中缓过来,我渐从蛛丝马迹中发现顾景和的异常之处。

  我从平阳郡回来时,以及前不久他率使团来北漠那次,他的举止总有些异于平常。

  后又想着人总是多面性的,不见得谁一辈子都一个样,可我始终没能明白朝阳宫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何起因。

  直到三月初五甘棠姐姐的孩子——萧澈的百日宴见一位大臣进献血玉时,我才明了。

  传闻曾经赤桑的战神,风城,在晖昀海一战中名扬天下,随他凯旋而归的是他在晖昀海拾回的一块血玉,他将这块玉石雕刻成玉佩赠与初生的皇子,风彦声。后来九荒率兵马进攻赤桑,在赤桑国破后,这块血玉也随之没了踪影。

  我渐渐想起顾景和手中便有一块血玉,与绘图师绘下的赤桑皇子的血玉别无二致。

  加之二者年岁相近,我对心中萌生出的念头愈加肯定。

  我传了一封书信回九荒,尽管我对肃明帝生恨,但于九荒,我不愿看到多生战事。

  五月,在处理完叶舒窈湘玉坊归属一事后阿哥传来一封书信,他的长子沈琰降生,将在八月举办百日宴。

  听萧砚青的意思,阿哥身为储君,如今喜得贵子,加之两国又结了姻亲,理当去道贺,遂着我和淮书一同赴宴,也算是解了我的思乡情。

  同时也得到消息,顾景和确为赤桑皇子,风彦声。

  早年出逃的赫雅流落至晷阳城,梵音在得到肃明帝应允后命勿姮进城将其押解至回牧。

  我沉浸在可归故乡的喜悦中,念着肃明帝既答应不伤淮书性命,且这两年来相安无事,此去只是赴宴不日便归,又想着万国瞩目下的宴席他也不好动手,便放松了警惕,收拾起行囊准备归家。

  乾元二十七年,六月。

  我们一行人踏上了去往九荒的路,山高水长,遥遥的,好像看不见归期。

  乾元二十七年,六月末。

  顺着记忆中架构的路,我又沿着它走了回来,等过了边关,所有的景象一一与记忆中的画面相重合,我才反应过来——时隔三年,我终于又回到了故土。

  行至元安那一夜,我把阿冀丢给几个丫头看着,带着淮书去攀了浮云台。

  一层,又一层,我们拾阶而上,走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推开顶层那扇门,风声大得掩盖了京华小巷所有的闹声,我看见了飘飞的旗。

  风把它吹得猎猎的响,平展开的旗面显着一块图腾。

  我们相拥望着漫天的繁星,我指着我叫得出名字的每颗,低声地念着。

  手指点动间画出了相连的线,勾勒了星的轮廓,那条夜空中闪烁漫动的水流,璀璨浩瀚。

  记忆,好像也洒了满星河。

  耳廓边传来孩童纯澈的声音:“那个星星叫什么名字啊?”

  可惜风声太大了,那道问声被淹没到没了踪迹,我也没有太留意。

  “你知道吗?”我问着淮书。

  他低垂着眼,我不知道他想从我的眼睛里探寻到什么,只见他轻蹙着眉,无奈道:“好好一个脑袋,怎么不记事呢?”

  “啊?记什么啊?所以你知不知道啊?”

  “不知道。”他有些气似地捏了捏我的脸。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进了皇宫。

  几位娘娘挤在凤栖宫宫门前,互相搡着要站前面,只想要快些看到我才好。

  一下马车就我被人簇拥着,在欢聚的喜悦中喜极而泣。

  阿冀被母后从怀里抱了去,拥抱着我的是有我肩膀高的小丫头。

  我捧起她的脸,看了又看,“阿姐的小稚长高了好多,快有阿姐一般高了。”

  从前我总说要看着她长大,却不想已经缺席了三年的时光。

  宋昭仪招呼着既是回来了就不要徒增伤感,赶着一群人挤进来凤栖宫。

  阿冀最近正是学说话的时候,词汇学得虽多,发音却有些含糊怪异,惹得满堂哄笑,空旷的宫室一下子热闹许多。

  ………………

  当日夜里举行了接风宴,我照常在宴席上坐不住,趁着淮书给我打掩护,沿着幽径悄声溜得远去,一路兜兜转转绕到了假山上。

  我遥望着琼林台满室的灯火,摸了一颗石子丢到水池中,浮上水面透气的鱼儿惊得一摆尾,又沉到了水底。

  “又偷跑出来了?”

  我没有寻着声转头,只是端正地坐着,一言不发,眼望着荡开的水波一点点消失殆尽。

  “你长这么大,还真没见你哪次宴席是待满两刻钟的。”

  顾景和自顾自地坐到我身侧,扬手丢出一颗石头。

  咚的一声,水花溅开一圈,水面又漾起涟漪,一轮月影便失了最初的模样。

  “顾将军怎么跑出来了。”

  “没意思,反正我在不在都一样,也没人注意,待不住就走呗。”

  我轻声笑笑:“小和子,改天我们去青玉楼逛逛。”

  “行啊。”他说得轻松自在,寻觅不到一丝异常。

  “说起来,不知道那间阁楼还在不在,我记得我们在墙上刻了不少发牢骚的话,咱们去看看吧。”

  他没有接话,我侧头看了看,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青玉楼前年翻修过,那些字多半都不在了,不如去浮云台,正好你喜欢看星星。”

  “我去过了,昨天才和淮书去,暂时我还不想去那儿。”

  他看着我,神色落寞:“哦……这样啊。”

  那场对话以此终了,我背转身走远的那一瞬,我同顾景和真的走上了陌路。

  ………………

  乾元二十七年,七月初二,我带着萧淮书去了皇陵。

  淑妃娘娘还没见过他,我想我应该带给她看看,她会开心的。

  我带了几枝萼绿君给她,才开的,白生生的,还沾着露,很香,是她喜欢的。

  “娘娘,我带淮书来看你了。”我拾起石碑上的落叶,轻抚着其上冰冷的文字,描摹着她的名字,“娘娘,夭夭回来看你了,你高兴吗?”

  尽管过去许久,对于娘娘的死我仍然无法释怀,在看到这块石碑后,那股愧疚更是达到了顶峰。

  “娘娘,夭夭对不起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孤自一人说着,感受着清风拂过面颊,柔柔的,像她那双纤润的手,裹着的风,是她的怀抱。

  我想这是她给我的应答。

  萧淮书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很快乐,在她的见证下对我许了一生的诺言。

  风绕过他的衣摆,吹拂上他的肩头,好像是一种交托。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