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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九十九:桃李年华(二)

枝上鸢 亦纾 3471 2024-11-12 18:19

  乾元二十七年,七月初五。

  沈琰的百日宴转眼就到了,宾客济济,如此喜庆欢闹的席面,竟不想生出了变故。

  大姐姐沈未晞逃出顾府赶来通传顾景和要反,在我冲向昭阳殿向肃明帝禀明后,殿内立时乱作一团,御林军齐齐涌了进来,围得整座宫殿铁桶一般。

  顾景和防备不及,劈手夺过一人的剑就要往外逃。

  我被肃明帝回护在身后,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何事,只听到一声惊惶至极的叫声。

  我心下一惊,拼命从人群中挤出去,踏出殿门的一瞬,浑身上下的血凉了彻底。

  顾景和劫持了小稚,一把利刃就横在小稚脖颈处,鲜血渗出顺着剑刃滴落在青砖上绽开血花。

  顾景和以小稚性命为要挟,想要逃往晷阳城。

  最终肃明帝被迫放行,说可与之一战。

  我看着小稚哭喊着被带远,一只手伸出去,什么都抓不到。

  我信顾景和说的会放小稚回来,可是哪里想到本该在回牧的赫雅出现在了晷阳城,扣住了小稚。

  母后气急,一度说如若小稚有三长两短,相澧的铁骑自当踏平回牧。

  梵音自知出了差错,迫于压力只得发兵九荒相助。

  后又加上相澧出兵,顾景和谋反一事很快被压制下来,失落的城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收回,眼瞅着没几日功夫就将顾景和和一众党羽围困在了晷阳城。

  前线的人说搜寻数日也无法找到小稚和赫雅的踪迹,暗中营救以失败告终。

  所有人都急得没了法子,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却连小稚是否安好都未可知。

  就在这个当口,失踪许久的赫雅终于出现了,同时带来的是小稚奄奄一息的消息。

  她说她恨极了宣王拒绝相助勒夙却转头推着梵音登上王位,她要宣王亲来晷阳城,一命换一命,否则小稚就没了活路。

  乾元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一。

  淮书说他们之间的恩怨不应该殃及小稚,在数日的奔波下,我同他赶到了晷阳城。

  当日夜里几位将军就商讨着先让淮书出面拖住赫雅,只要小稚一露面,暗中埋伏的人就可将小稚救下,并借机联合相澧、回牧趁夜一举拿下晷阳城。

  计划还未施展,赫雅先潜入军中行刺淮书,趁机对淮书下了蛊。

  好在勿姮带着巫医虔恪及时赶到解了淮书的蛊毒,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赫雅被士兵拖着出了营帐,我随同前往关押她的地方,逼她交出小稚解毒的药,却不想听到一个惊天的消息。

  小稚中的是蛊毒,无药可解,只能靠小稚自己硬生生熬过四十九天。

  边塞风大,夜间更甚,粗砺的风沙吹得脸疼。我和乔汐站在军队后方不远处的沙丘上,听见战鼓如雷响彻耳边。

  “乔汐你知道吗。”

  她嗯了一声,我拢了拢外衣:“小稚一向比别人怕疼,对于她来说,刀剑划破皮肉的疼堪比斩断手指。淮书尚且会因为蛊虫的折磨疼得晕厥,小稚,小稚怎么能忍得过去呢。”

  我没法想象小稚要怎么去熬过剩下的日子。

  城门开了,一匹马驹驮着小稚走来,我仰头往城墙上一望,只见顾景和立在高处,无畏不惧的姿态还和记忆中英姿飒爽的少将军如出一辙。

  他生来便是一身傲骨不折,纵使战败已成定局,也依旧挺直脊背在数丈高的城墙上以睥睨一切的姿态面对千军万马。

  我只看了他一眼,随即满腹心思都扑在小稚身上。我和乔汐将小稚从马背上弄下来,转手又将她抱在怀中。

  她瘦了好多,轻飘飘的,凸出的骨头咯得我生疼。

  我们一步步走远,背后远远的有曲将军下令进攻的呼喊,传到耳边时早散的没了准音。模模糊糊的,纷乱的马蹄声和着呐喊一齐涌向晷阳城。

  开战了。

  我不想回头去再多望他一眼,我只想带着小稚回家。

  从前我与他之间留存的所有回忆,都会在这场战火中被焚烧殆尽。

  陌路之上,我们只会越走越远。

  ………………

  经过巫医诊治后,证实了小稚的情况和赫雅所说如出一辙,而我能做的就是尽快带着小稚回元安。

  一路上每每遇上她的蛊毒发作,我能想到最好安抚她的法子就是给她唱她喜欢的那首童谣,熟悉的歌声里,她总能安心地睡去。

  歌声飘散在风中吹了十日,我们终于回到了皇宫。

  在寝殿里,母后搂着小稚,亲了亲她的脸蛋:“终于回来了,我的小稚啊……”

  她像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缩回了手,急慌慌地拉开一点小稚的领口看向薄得可怜的后背,顿时哭得泣不成声。

  她又转而握住那只小手,寻着骨节一截一截地看,一寸一寸轻轻地抚,忽而深吸一口气,紧紧地将女儿抱进了怀里。

  她说她的小稚怎么瘦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母后心痛到难以自抑,别开头落着泪。

  阿冀好不容易到等着我和淮书回来了,明明一开始都是欢喜地笑,却在沉重的气氛里只是仰着小脑袋不明所以地看。

  他小心地问我怎么了,问姨母怎么了。

  我告诉他小稚生病了,过些时候就会好。

  阿冀抿着嘴巴一言不发,突然迈开腿找拾一要了几颗糖,又转身走到床边把糖塞在母后手里,天真地说着:“糖糖,甜,姨姨吃,不痛。”

  我再在屋里待不住,抱着孩子逃似地跑了出去。

  ………………

  时间突然走的好慢,我从未有过的盼着每一天都过得快些,更快些,好让小稚不受那么多折磨。

  日升西落,小稚捱过了一天又一天,好像所有的情况都在转好。

  那日午后所有人都围坐在榆树下晒着太阳,阿冀和轩哥儿古灵精怪的,想出好些法子逗小稚开心。

  小稚笑弯了眼,琥珀色的瞳仁像浸在蜜里,每一分神采都散发着甜。

  我出神地望着她的笑颜,好想时间就这么停一停,别跑得太快,我怕我会抓不住她。

  滋养万物的土地下,封存着一坛美酒,就在眼前这棵树下,是小稚出生时,我们一家人一起埋下的。

  我开始期待结缡时的光景。

  那时我的小稚又该长到多高,她会有多姣美的面容,是不是依旧爱笑爱玩闹,还会不会哭了就往我的怀里跑,流苏簪是否依旧是她最爱的物什,她还记不记得垂髫时许下的心愿。

  未来的年岁还很长,她会好好长大,我想我会在这段历程中得到答案。

  乾元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六。

  人生漫漫长路上,沿途会遇风雨,枝头上的花是否经得住吹打呢。天色有那么多好的时候,又为何总要骤起一场狂风暴雨。

  在倒数第七日的夜里,凤栖宫骤然从安宁中苏醒,嘈杂的人声向我宣告小稚没了踪迹。

  琉璃亭,汀兰水榭,霓裳阁,御酒坊,陶馆……

  我搜寻过每一个角落,想着她可能去的地方。

  忽的脑子里蹦出一句话来:“阿姐,浮云台怎么那么高,去一次好费劲。

  她说,阿姐,活着好难受。

  我意识到什么,发疯一样朝浮云台狂奔。

  那座楼真的好高好高,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也离顶端好远,衔尾相接的楼梯没有尽头似地往上盘旋。

  我不敢停地往上走,终于推开了顶楼的那扇门。

  未得喘口气的空闲,我就看见边沿上转过身看我的小稚。

  扑面袭来的风将那一身的衣物都吹往后去,隔着衣料勾勒出一具干柴般的躯干。

  我的小稚啊,何时瘦成了这幅模样。

  她说她好难受,那般可怜单薄的身子被风吹的微晃。

  我好想抱抱她。

  我哭求着她回来,可她只是摇摇头,牵强地扯动唇角,朝我露出一个笑来。

  小稚的面上再无苦涩,舒展开的眉间好像缀了一朵雨后初绽的花,一双眼睛明亮澄澈。

  一瞬间,我又见到了那颗初生的朝阳。

  她直直地望向我,像在做最后的告别,“阿姐,小稚好疼啊。”

  她脱了力一般往后栽倒而去,小手向上伸着,眼眸紧闭。

  “沈幼年!”

  我嘶吼着跑向边沿处,奋力想去抓那只手,可伸出的掌心只握住了须臾间的风。

  我被淮书死死抱住,看着高楼下铺着的一地鲜血,凄声嘶吼着小稚的名字。

  风灌入耳来,闭塞了五感,我知道,我的小稚不会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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