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行馆内,梧洛的两位仆人见主人散步迟迟未归,着实有些着急便外出寻访,又担心主人回去寻不着他二人,也不敢走的太远、太久。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梧洛此时正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中,瞧着一个姑娘的背影痴痴的笑着。
方才,梧洛终于掩下狂喜的心情,这才顾得上看着别处的东西。
当他的目光停在那火光中央薛染先前挖的圆坑之处时,问道,“千然,你这是在作甚?”
薛染也不故弄玄虚,“我在抓沙蚁。”
北漠有一种名为沙蚁稀有昆虫,只在沙漠深处生活,唯有沙暴发生之后,才有可能会爬到上层的沙子处被人发现,且着实机警,很难抓到。这种虫子无毒无害,但他们的壳却是一味上好的止痛药材。
薛染白日与梧洛三人分开后闲来无事,对于今后的路也没什么打算,忽的想起这个,便准备了些药粉吸引沙蚁到她的布袋子里去,供她取壳做药。
作为北漠人的梧洛自是知晓沙蚁的功效,于是便道,“千然也学着你的爹爹和阿娘,做了医者?”
薛染听梧洛提到自己的父母,脸上虽仍是带着笑的,心下还是难免有些感伤。
嘴上却道,“女承父母业,自是好的。”
梧洛道,“当然是好的,千然自小便有小医者的模样,现下自然是医术更好了。”
无论薛染说什么,做什么,梧洛总是有办法将那些话、那些事变得十分合理。
说话间,梧洛拉着薛染坐到了那沙坑旁,继续着方才的话题,“这次你怎的会独自来到北漠,薛叔和婶娘没有同行吗?”
薛染云淡风轻道,“他们啊,他们自是跟着我的,不过,是在那里守护我。”
顺着薛染手指的方向,梧洛只看到满天的繁星,再无其他。
当下便明白了薛染的意思,他却不急着安慰薛染,顾自的淡淡说道,“我的父母也在那里,他们都是极好的人,必会得到月神的眷顾,得到安宁的。”
世上的人本就没有真正理解别人痛苦的能力,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语,当真不如此刻的感同身受来的更让人轻松些。
薛染听到梧洛的话,未曾做声,只轻轻的环过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望着满天闪烁的星辰,各自哀伤。
不知不觉间,薛染仿佛睡了许久,待她被梧洛轻声唤醒之时,晨曦已至。
薛染一睁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只见前方一望无际的沙漠中,有一抹染着红晕的光圈,仿佛自沙漠中诞生,又逐渐的长大、升腾,跃跃欲试般的爬上天空。
当这新日再度出现,便昭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如此大气磅礴的景象,实在是薛染平生仅见,竟不住的看痴了。
一旁的梧洛柔声道,“这便是沙漠日出,在辰国看不到的。”
为着让薛染一睁眼便能看到这景色,梧洛整夜未曾合眼,或许也是重获至宝般的喜悦,让他太过兴奋,全无睡意。
薛染很是受用,在这雄浑壮阔的一幕冲击下,立时便清醒过来,心下更是十分的豁然。
薛染醒转半晌,忽然想起自己昨日放好的布袋子,忙去那坑里寻,好在抓到的沙蚁都没来的及跑掉,薛染便捡到宝了似的将袋子好好的系紧。
沙漠、日出,英俊的男子和绝色的女子,简直是一副浑然天成的景色。
可是这和谐的景象,片刻后便被人打破。
“主人,主人。”随着两个壮汉粗鲁的声音,薛染和梧洛回身望去,梧洛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两个仆从被他遗忘在行馆内了。将才要带着薛染迎上去,那二人已来到他们身前。
看到梧洛安然无恙,那忠厚老实模样的仆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并十分识礼的略微向薛染点头示意。
而那满脸恶相的仆人似是不悦,道,“薛姑娘,怎的又是你。”薛染赔着笑,回想起自己作死的行为,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梧洛看着仆人的态度,面色微冷对那人道,“巴拉亥,你当真没认出薛姑娘是何人?”
见那人仍是一副迟钝的样子,梧洛又道,“想想你我二人当年在沙匪手上逃生,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巴拉亥似是恍然大悟,磕磕巴巴道,“竟是,是,是千然姑娘。”
他会想起来,并不仅仅因为当年之事,只这千然,是他主人心尖上的人物,念了这许多年,却碍于身份特殊,不能亲自到辰国去寻,即便如此也派出许多人去查找她们的踪迹,总归没有收获罢了。
说罢,巴拉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巴拉亥拜谢姑娘一家当年的照拂眷顾之恩。”
薛染这时才晓得,这满脸恶相的壮汉竟是当年和梧洛在一起的仆从,忙将他扶起来,“那都是我父母做的,我也没出什么力,不用谢我,不用谢我。”
那长相敦厚的仆人此时也躬身向薛染行了一礼,“穆托见过姑娘,谢姑娘一家大恩。”
薛染一时间要应付这些礼节,还有些忙不过来了。梧洛也不插嘴,由她手忙脚乱。
接下来的几天,薛染便跟着梧洛主仆三人一同过漠,她原本是说如果顺路,同行自然是好的,若是不顺路……此言未来得及说完,梧洛便打断她,笃定的说了一句,十分顺路,像是怕薛染要甩掉他似的。
其实,薛染是想说若是不顺路便让他改一下行程。想着那夜遇到的那群眼睛冒着绿光的狼,薛染断然不肯一个人过这沙漠的。
“阿染,你这干粮为何吃起来这般生津止渴,我们带的只会越吃越干。”这是薛染与梧洛同行的第三日,她同梧洛说,现下她的名字是薛染,便叫她阿染就好。
梧洛也不问缘由,薛染叫他这么唤自己,他便这么唤。
几人此刻正在沙漠中用午饭,说是午饭,不过就还是行路中常见的干粮罢了。
“就是就是,穆托也从未喝过这么清爽的酒水,姑娘的手真是巧。”穆托嘴里的干粮还没咽下去,便着急的附和着。
薛染实是有些做饭的手艺的,她虽然不怎么挑食,但是口味十分的刁钻,便是所食之物口感或者味道有一点异样,她也很难下咽,是故自己独有一套烹饪之法。
“当真吗?这是我临进北漠境内之时,借了商队里的炊具,自己捣鼓的,随意的加了一些生津止渴的药材进去,想着沙漠行走必定很干燥,这法子许是能让干粮好吃些,额…酒水是我平日自己兑的,不醉人还很是清爽。”薛染很是骄傲的介绍道。
梧洛便默默的盯着薛染,十分宠溺的眼神藏也藏不住,索性便不藏了,这么定定的瞧着她说话,待薛染说完,梧洛便作恍然大悟状,“竟是花了这许多心思呢,阿染做什么都是好的。只可惜……”
梧洛故弄玄虚的停顿了一下,薛染以为是自己做的吃食还有何瑕疵,立刻关切的问道,“可惜什么?”
梧洛继续道,“可惜巴拉亥那个没口福的,吃不到咯~”
薛染和穆托闻言,都笑了起来。只道巴拉亥是个劳碌命。
早两日前,巴拉亥便被梧洛下令先行一步回到塔勒城,为薛染打理进城后的一应事务,但薛染是不知道的,梧洛只对她说,巴拉亥先行进城是有事要办。
跟着梧洛,薛染即便在沙漠中,下榻的地方也是十分舒适的,他们随身携带的沙帐很是好用,轻便又隐蔽,是故这几日,薛染属实也没觉得在沙漠中生活有什么苦处。
待三人走出沙漠,偌大的塔勒城逐渐出现在薛染的视野中时,薛染不住的感叹,“一方水土一方人,这里虽与新垣城仅仅隔着一个沙漠,风土景象人文景观便全然不同了。”
薛染随着梧洛的脚步踏进了塔勒城。
塔勒城的城门守卫见着梧洛,立刻单手握拳置于胸口,躬身行礼,道,“参见王爷”。
薛染微微怔住,梧洛倒是身受了这些士兵的礼,十分自然的牵起薛染的手,径直穿过城门进入塔勒城。
薛染从前只知道梧洛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却不曾想他竟是这塔勒城的王爷。
“王爷?梧洛哥哥,你竟是这么个富贵人物,为何当年未曾听你说过。”薛染任由梧洛牵着,嘴上还是忍不住问道。
梧洛笑道,“因着我那时还不是王爷啊。”
薛染寻思着似乎也有道理,那时的梧洛应当只是个王子,但是这跟她想问的丝毫没关系,正当薛染想要重新提问时,便被来迎接梧洛进城的巴拉亥打断,他驾着一辆极豪华的马车在城门处恭候多时。
薛染打量着那马车的装饰,与辰国的马车似有不同,却显得十分的贵气,便是那马儿也是无比精壮。
马车一侧的两位仆人手脚利索的将马凳放好,侧身站在一旁。
梧洛伸手拉过薛染,示意她先上马车,薛染也没那许多的礼数,顺势便进入马车。
待梧洛的车马远去后,那些守城的士兵,便如见了太阳打西边升出来一般,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那远近闻名,素来不近女色的塔勒王,竟然牵着一个天仙般绝色的女子回城,对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般的温柔,简直是白日里见了活神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