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梧洛这个名字,薛染就已经想起这人的眼睛为何那般的熟悉。
竟是他。
想不到她此行刚刚开始,便已经遇到了她最想寻的那个人。
薛染少时,便随着父母四处游医,六岁那年曾在北漠待过几个月。他们那时所在的地方,没有这成片的沙漠,而有着辽阔的草原。
那时薛染便极喜欢这天高海阔无拘无束的地方。
偶然的一次,薛染随父母到很远的一处采药,归来途中遇到了两个半大孩子,十分狼狈的坐在路边。细一打听,才知晓他二人刚从沙匪手上死里逃生。
薛染的父母可怜这两个孩子,就带着他们先到自家落脚。
安抚了许久,才知晓那个瘦弱一些的孩子生在一个富贵人家,这次外出是要前往外祖家拜寿,怎料一伙流窜的沙匪竟忽然出现,上来便要杀人。
这一行唯有他同那个自小跟随的仆人活了下来。这人便是梧洛。
薛染虽然只有六岁,但是她生的聪慧机灵,听得懂这小哥哥说的话。瞧着这么好看的小哥哥因受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还有尚未风干的眼泪,也是十分的伤心。
于是薛染就用自己的小手给小梧洛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竟然放声痛哭起来。
薛染的爹娘很是无奈,只能先去哄自家这小祖宗,最后,还是梧洛忍着伤心将薛染哄好的。
也是奇怪,哄好薛染之后,梧洛仿佛心下的难过也平复了许多。后来梧洛便整日跟在薛染身边,他的仆从十分不解,自家这位向来是个孤傲的,怎的就那么听一个小丫头的话。
梧洛只道是怕她再哭罢了。
后来,薛染的爹爹根据梧洛给他的地址,将一封信交由当地的信使寄出。
半月后梧洛的外祖家便派人来迎他。
分别那天,薛染哭的极伤心,还学着爹爹给她讲的故事里的人一样,告诉梧洛,“梧洛哥哥,你生的这般好看,可不要长大就被别的姑娘拐走了,你要等着我,等我长大,回来给你做媳妇儿。”
薛染的爹娘险些将脸埋进土里,当真是臊得慌,可又着实拿这宝贝闺女没有办法。
梧洛终究是将眼泪含在眼圈里未曾哭出来,只在嘴里碎碎念了几句薛染根本听不懂的话,便疼爱的抱起薛染,道,“梧洛哥哥很快就回来找你。”
此一别,没多些时日,薛染便随着父母离开了北漠,极至今日,才再次回到这里。
虽然那时,薛染还不名唤薛染。
认出了梧洛,薛染立刻就想与他说明自己是谁,怎料那梧洛抢先开口,却是急着跟她分道扬镳。
“薛姑娘,吾等皆为男子,姑娘与我等在一处多有不便,这条官道一路向北不远处就有村庄,姑娘今日可暂时到那里找个人家借宿,姑娘且放心,我北漠民风淳朴,任谁遇到独行的旅客,都会好生招待。”
说罢竟就这么告辞了,生怕薛染赖上他不成。
薛染看着三人驾马远去的背影,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怕不是早就忘了当年的自己,再不,再不就是已有妻房,才会这般的避嫌。
想到这里,薛染还是有一丝失望的,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好心情,心道是,“毕竟也只是相处了半月时间,怎会人人都如她这般有个好记性,想忘也忘不掉,如今他若有个归宿,终究也是好的。”
怎的一个大男人竟被说成有了归宿,薛染似也实在不知该想些什么了。
薛染并没有前往任何村落借宿,她就这么在沙漠边缘,躲着风力强劲的地方随意的坐着,直到风力渐渐转弱,沙尘也安分了许多,入夜时分,沙暴终于平息。
薛染望着茫茫沙漠,似是想到了什么,十分敏捷的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也不知她那单薄的衣衫,怎么能放得下这么多瓶瓶罐罐。
待薛染准备好一个布袋子,便兴冲冲的向着沙漠行进。走了没有多远,她就停下开始挖坑,不多时,一个圆圆的沙坑就这么挖好了。
随后,薛染将手中的布袋子放了进去。而她呢,就呆呆的坐在一旁,也不知在寻思些什么。
许是知晓梧洛将自己忘了,到北漠一行便也没有了那么多的期许,心下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沙暴过后的星空,总是分外的清明,这也是梧洛最喜欢一个人出来走走的时候。
他独自一人在官道上慢悠悠的散步,一双澄澈的双眸与天上的繁星异曲同工,纯粹清明,只是眼底不时略过的,是无法掩盖的重重思念。
正当他思绪飘散之时,听到了沙漠里传来一阵即为凄厉的叫声,是狼,还不止一匹。
知晓前方沙漠必有狼群出没,梧洛便欲折返,怎料一声极尖锐的女人的叫喊声,让他立时改变了主意。
此时正被狼群包围的薛染,不过也就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今日好容易在沙暴中捡回了一条小命,哪成想沙漠晚上竟还有狼群。
薛染暗暗想到,难不成自己的小命注定要丢在这片沙漠中了,便忍不住声嘶力竭的喊叫出来。
忽的,一支闪着火光的箭矢从天而降,稳稳的插在那领头狼身前,箭矢尾部燃着火,许是这狼群见着火光,有些犹豫,没有再朝着薛染靠近。
接下来,又有多支燃着火的箭矢从天而降,在薛染四周围成一个火圈,狼群见状,只好放弃了薛染这个猎物,四散而去。
薛染实在是感叹自己命硬,却不知,哪里是她命硬,是贵人再次搭救。
当梧洛慢悠悠的走到她身边时,薛染仿若见到了救世主一般,径直朝他奔去,便想如同小时候一样,冲过去抱着他的胳膊,软糯糯的喊上一声,梧洛哥哥。
可此刻,当薛染靠近梧洛时,他就立刻朝身后走了几步,硬是对薛染的热情视若无睹。
薛染倒也不失望,还是极真诚的表达了感谢。“贵人,你真的是神仙下凡般的人物,哦不不,是你们的月神,见不得我这独自身处异乡的可怜姑娘有难,派你下来救我的。”
梧洛本是一脸严肃的想叫这姑娘对沙漠存有敬畏之心,休得要这般自己找死,还是一天内找死两次,但此刻听了薛染这般恭维的话,竟也不好开口了。
措辞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姑娘也知道月神?”
薛染心想,当然知道,还是你讲给我听得呢,但这句她并没说出口,只频频点头道,“知道的,北漠人信奉月神,因着她总能指引你们的前路,保佑你们的平安喜乐,是故北漠人是绝不会欺骗月神的,对月神的起誓便是一个人最为虔诚的信仰。”
薛染背书般的重复着梧洛当年同她说过的话。
梧洛似有一瞬间的晃神,这话是当年他对小千然说过的,怎的,这薛姑娘也知晓。
此时再望向薛染那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人的长相纵然会因为年龄的增长的有颇大的改变,但眼睛不会。
是故,梧洛虽已知晓这姑娘名为薛染,大抵只是人有相似,却还是情不自禁的问道,“薛姑娘可认识一个名唤千然的姑娘?”
还好,他问了这么一句,否则,梧洛多年来的等待,怕是要终成一梦。
薛染闻言微愣,许多年没有人这么唤过她了,至少自她被家族驱逐的四年里,没有。
这个名字如今听来还有些许陌生,是故薛染有一瞬的恍惚,待她再看向梧洛之时,感受到了那人满脸期待却又忐忑不安的神色,似希望确定什么又害怕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于是,薛染心下终于笃定,她的梧洛哥哥当是从未忘记过她,只是她白日自己道名唤薛染,任谁也不可能有通天的本领,猜得出她此前是谁。
月光与火光交相映衬在薛染姣好的面庞上,那时而明朗时而娇媚的脸实是迷人,可此时梧洛并不在乎这人是美是丑,他只想听她的回答,哪怕是知晓一点点千然的消息也好。
却在听到薛染回答的那一刻,仿若暂时失掉了心智一般。
夜风中,只听薛染淡笑道,“梧洛哥哥,谢谢你,还记得我。”
一字一句,梧洛听得真真切切,他迫切的希望过,却从不曾敢奢求会得到这个回答。
此刻,薛染看着梧洛那张俊脸似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相认,变得有些木然,竟也不自觉的多了几分笑意,心道,这世上有这么个人,还能将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记在心上,真的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半晌,待梧洛确认刚刚薛染说的话不是梦,不是幻听,她真真切切的如同小千然一般,唤自己梧洛哥哥,内心的狂喜便再也抑制不住,“千然,你是千然,对,这双眼睛除了千然,还能有谁,这般的好看。”
梧洛的双眼此刻变得异常的温柔,看向薛染的目光,再也不是白日时的疏离,他再三确认现在的薛染是个什么模样之后,便再无顾忌的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仿若捧着一件至宝一般,小心翼翼,又生怕伤着她,更怕与她再次离别经年。
薛染虽在辰国生活多年,但是对于辰国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的那一套只束缚女子的教条很是不喜,况且那人是梧洛哥哥,便任由他这么抱着自己。
虽他抱得紧,薛染却一点也不会喘不过气,不会难受,只是,愈加的温暖。
这世上有个人一直这么惦念自己,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