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蓝英说出这话,也难免动情,他快速的吞咽口水,企图平复心绪,将这事说与主子听完,继续道,“熟料,这话叫有心人听去,上报给朝廷,他们正愁如今珹王造反士气不足,刚好送来一个振奋士气的机会。
便给盛大侠扣了一个大不敬之罪,盛大侠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朝廷的人手中有弓弩,有冷箭,盛大侠又……又得罪了大半的江湖人,没人驰援,很快便被捉拿下狱。
原本,原本他有机会给主子飞鸽传书求援,可他没有。最后,在琼州菜市口被处以腰斩之刑,身亡了。”
琼州,是盛凤渠曾带人抗击海寇,保卫辰国子民的地方,可如今却永远的将生命留在那里,还是死在辰国朝廷之手。
盛凤渠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唯一多的,就是江湖中的朋友,可当他为了一个义字身处险境之中,到头来无一人肯对他施以援手。
他死前该有多失望啊,百里翯却断定他不会,他的盛大哥不会。
“可笑,荒唐,哈哈哈哈哈。”百里翯怒极反笑,他现在脑子里面很混乱。百里翯不逐名利,不恋金银,唯有对这个国家赤诚忠心,他上战杀敌,经营谋划,皆是为着辰国安定,百姓康乐。
无心插柳柳成荫,在百里翯放逐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时,终于结交了一个好朋友,好大哥。如今也毁在他的国家手中。
此刻的百里翯不想知道拥有什么才是真,只叹一句,做人做到盛凤渠这个程度,可悲可叹,又可敬可服。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如今我百里翯,真当算作众矢之的,哈哈哈哈,既如此,我自己也要先快活快活。”百里翯发狂一般的笑声,让蓝英和紫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伤心至极还是怨恨使然。
“我问你们,若只有我们三人,杀进他南境大营,能否取了陈亢的项上人头?”百里翯冷冷的道。
紫英还在犹豫,蓝英早已敏捷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坚定道,“必定杀他个千百刀,以慰兄长在天之灵。”
紫英也随声附和,“我们四人在战场上,从来都是彼此的后盾,如今,兄长先走一步,做弟弟的怎会不全力以赴,为兄长讨回公道。”
若赤英是死于蛊毒之下,那他们势必会记在南迦国头上,可赤英明明就死在同袍的刀下,他们不能欺骗自己,血债血偿。
“好,今夜我便要用他陈亢的首级,祭奠赤英。”将刀尖指向辰国之人,还是曾并肩作战的将领,百里翯此生从未想过,可时也命也,命运之轮已然让他改变。
此时,百里翯不禁想起百里虒曾对他说的一句话,“你天生反骨,注定会跟我一样,莫要再执迷于什么高洁志向,那不过是我随意为你取得名讳罢了。”
什么狗屁高洁,我要的从不是高洁,百里虒,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唯一的儿子。百里翯冷声苦笑,可是,这世上又有谁能真的了解另一个人……
是夜,月明星稀,寒风骤起,枯败的树木在月光映照下更显萧索落寞,仿佛在预示着这一夜的不平凡。
事实也的确如此,辰国史官对于这夜发生在南境的事着墨颇多,但每一个字眼都倾注了恐惧与胆寒,他们将这一夜所发生的事称之为蛊遗之乱。
因着这一夜虽则死伤人数不过百余人,可他们尽数死于自己的刀下,下手快准狠,先是自断一臂,接下来是双腿,最后以利刃刎颈而亡,无一例外。
死伤者虽四肢都已不全却留有全尸,唯有南境守将陈亢死后头颅下落不明。
晨光熹微,即将破晓之时,在这本该最是带给人希望的时刻,一个不速之客闯入辰国南境军营,不言不语,只一双紫蓝色眸子微微闪动,下一刻便有百余人仿佛中了魔咒一般,拿起手中的利刃,自愿赴死。比之南迦国发动蛊乱,更加无迹可寻。
“主子,擦擦吧。”紫英很是恭敬的将一方沾湿的帕子递到百里翯身侧,示意他擦擦脸颊残留的血痕。
百里翯凝眸看了片刻,自然的接过那帕子,动作十分优雅的在脸上擦拭几下,又随口问道,“紫英,你可是怕了我?”
经历过方才的那一幕,紫英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跟随这人许多年,紫英可以确认眼前之人确是百里翯,可昨夜那个,又是谁?
“属下不敢。”
百里翯闻言依旧是方才的神情,对于紫英的回答没有表现出半分情绪,不敢,而不是不会!
“主子,主子,陈老狗的狗头叫我给拿回来了,您瞧。”蓝英好半天不见人影,竟是又折回军营偷了陈亢的首级回来。这倒也符合蓝英一贯的行事风格。
百里翯看向那血淋淋却一幅闭目慈和的脸,微微蹙眉,随机便将目光锁定蓝英的身上,“可是查到赤英被葬在哪里?”蓝英见百里翯见着这东西有些嫌恶,便识趣的将那头颅放置在一边,回道,“没有,属下无能,更愧对兄长。”
百里翯敛目出神,半晌后才道,“就地葬了吧,怕是等不到寻着赤英的遗体,这东西就腐坏了,那也不配再祭奠赤英。”
蓝英立时会意,百里翯说的是陈亢的头颅,心下虽然还有不甘,可主子的话,他不会不听。
“是,属下这就是处理干净了。”
比起紫英平添的几分畏惧,蓝英表现得自然许多,若说昨夜的事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必然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任谁看到一个人不用一兵一卒,只用看的便叫百余人自愿送了命,还是那么一种残酷的死法,也难免心生畏惧。
可这些多半都是对那些人性尚存的人有用,对于蓝英,或许没用。
“主子,还有一事,属下七七八八的听得一些事,想着主子或许有用的到的。”蓝英本来已经转身要去埋了那陈亢的头颅,忽的想起什么,又顿住脚步说道。
百里翯点头示意蓝英说下去。
“属下听闻近日辰国多地出现不明缘由的瘟疫,有经验的大夫也查不出个名堂来,南境的几个城镇还出现了毒物出没,咬死村民和牲畜的事。”
蓝英没有详说那些村民的惨状,因着他也并不关心,语气中不含一点同情之意,甚至还有些戏谑,想来他心里对辰国都是没有半分感情的,更遑论辰国的子民。
可百里翯不一样,此刻,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自己的国家有着复杂的感情。
“夙翎谷可有动作?”夙羽令发,天下半数医者已然不对辰国子民施救,这事早已传遍四国,百里翯自然也已经听说。
蓝英答不出来,下意识回头看向紫英。四英之中,紫英师承戮夜阁,素来探听消息的事情都是紫英的任务,是故,遇到不解难题,几人总是下意识的依赖紫英。
紫英感受到蓝英的目光,迟疑片刻后开口,“属下得到消息,凌谷主月前就已经离开京城匆匆回到夙翎谷,凌寻公子也已经从北漠快马赶回夙翎谷,不知是否夙翎谷也有大事发生。”
这个不知就是真的不知,夙翎谷外机关阵精妙异常,瘴气林又十分阴毒,上次凌寻给的香囊早已失效,便是戮夜阁的耳目也进不去。
百里翯略略沉默,后又道,“夙羽令呢?可有撤销?”
紫英这次没有迟疑,“未曾,太子殿下似乎也在为这事焦急万分,数次派遣暗夜的人出来寻找主子的踪迹,都被属下的人打发了。”
“找我,哼,想来如今我对于殿下而言,或许也只有一个用处了。”百里翯冷着脸,一双紫蓝色眸子在白日里竟也显得阴冷异常。
百里翯随手将方才擦拭过血痕的手帕丢进了河水里,早春时节,河面还带着冰碴,手帕没有顺着水流飘走,就那么静静的浮在一小块水面。
百里翯忽而辉出一掌,河面的冰碴全部融化,帕子就借着这股掌风飘远了。
望着帕子远去的方向,百里翯缓缓开口,仍是不带半分感情。
“如今,赤英的人手已经折了,橙英又没了踪迹,她的人都分布在各地的暗桩,素来只与她一人联络,唯有你还有些追随的人,切记妥善安排。”百里翯这话是对紫英说的。
紫英恭敬领命,他素来心思缜密,便是不用百里翯交代,也知晓该如何运用自己的人隐匿百里翯的行踪。
尤其是在昨夜之后,百里翯未曾以黑巾遮面,堂而皇之的进了军营,取了百余个沾了赤英血的兵将性命。
自从雪缘谷出来后,紫英很快便察觉到百里翯变得很不一样,心更冷了,手段也更狠辣,尤其是那双再也无法看透透的眼眸……
但是他心中牢记一点,无论如何,百里翯是他的主子,他的命都是主子给的,主子允许他有自己的思想,他却不能允许自己有不忠诚的念头,一丝一毫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