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京城,朝堂之上一片阴云,昔日争先恐后奏事弹劾之声全无,反而陷入一场十分不平常的宁静。
辰国的这一代君主,名讳百里馔,年号醇仁,是百姓心中的仁德之君,在位二十年间,于上一代皇帝治下外强中干的辰国,力挽狂澜,与北漠修订免战条约,开拓商市,施行仁政,减赋分地,为百姓真正的谋福祉,深得万民爱戴。
只这宋怀义之案,闹的京城内外谣言四起……
端坐于龙座之上那人,虽已至天命之年,两鬓华发若隐若现,却仍一幅清俊的面容,不怒自威道“争风吃醋,蓄意谋杀,争的是个男子的风,吃的是个男子的醋,死的是朕的翰林院编修,杨铮,你给朕呈上来的这结案奏疏便是这么个意思吧?”
天子威严,喜怒不形于色,众位臣下听不出这话语中有何感情。
杨铮身为刑部侍郎,见过的风浪不少,也不是个胆小怕事之人,相反,颇有些耿直正气。
听了皇帝问话,不卑不亢道,“回陛下,臣所搜查之人证物证,皆指向鸿儒馆馆主鹿鸣,此人在刑部大狱供认不讳”。
辰国素来仁孝立国,不崇尚苛罚重刑,然这刑部大狱是个什么地方,朝堂之上无人不晓,九九八十一种刑具,换着花样推陈出新,任其中任何一种加身,也定是要叫人脱一层皮的。
且这刑部侍郎杨铮又是个极推崇法家那一套论说的,若然不是上头还有个刑部尚书在,按着杨铮的雷霆手段,这刑部怕是早已成了天怒人怨之地。
若说这人进了刑部,还有问不出的罪却也是笑话,只这罪行是否屈打成招,便无从查证了。
御座之上的天子,闻言后面无表情的道,“醇仁十七年,朕金殿传胪钦点的榜眼,天子门生宋怀义,跟个书斋馆主过不去,却反叫人家给雇凶杀害,弃尸于烟花柳巷,实属荒唐。”
停顿片刻,百里馔又道“诸位爱卿,谁来给朕讲讲这予凤楼又是个什么地方?”
朝堂之上,诸位辰国的股肱之臣,面面相觑,均不敢做声。不是他们不知晓此处是何地,而是这予凤楼乃是青楼妓馆之流,只不过楼中倌人皆为容貌俊美的男子。
辰国民风虽开放,朝廷命官去这烟柳巷的风流韵事,寻常也是有的,偶尔图个新鲜到予凤楼戏耍一番,倒也无妨,只这事是万万上不得台面的,如今闹到这金殿之上,任谁也是不敢开口。
等了半天,见众人都不敢做声,百里馔也不追问,手中又拿起一份奏折,加重了语气道,“没人出声,那朕来说,宋怀义已死,宋逢时昨日便上了辞官的折子,说他教子无方,愧对君父,要告老还乡。辰国的两朝元老,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洁,就背着这么个名声辞官,你们,你们都是些什么糊涂东西?”
此时,御座旁随侍圣驾的大中官严庆,注意到百里馔的手不自觉的开始把玩那一串蜜蜡手串,心下便立时警觉,他侍奉百里馔四十余年,深知天子习惯,这个动作表示百里馔已然震怒,立时朝堂下使了一个眼色。
立于百官之首的太子百里鸿,得到严庆公公的暗示,便立刻躬身奏报。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尚有内情未得查证,杨大人纵使抓得真凶,又怎可凭那人一面之词,便将宋翰林之死定性,儿臣虽与宋翰林仅见过寥寥数面,却也对其文采多有耳闻,如此治世之才,又怎会…”
百里鸿正欲继续说下去,却被杨铮打断。
“臣以为,太子殿下仁厚,也实是惜才,却断然不能因此而对真相置若罔闻,若无公正之心,何以呈立国之本”。这话属实诛心,几句话便将百里鸿定了这么个主观武断的名头。
百里鸿自然也明白杨铮这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却也不甚急着解释,而是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继续道,“杨大人所言极是,孤爱才不假,但孤更是想对我辰国百姓有个交代,对辰国鞠躬尽瘁的文臣武将有个交代,若真相之外尚有谎言,孤定不让任何人寒了心”。
几句话便将自己拳拳爱民之心展露出来,字字句句都在打脸杨铮。
杨铮也不示弱,“太子此言,是否已然掌握些许证据,臣恭请殿下陈情。”
百里鸿不疾不徐道,“杨大人,孤身居宫廷,自无法亲自查验失身,但奏折上报,宋翰林死状极为惨烈,仵作验尸却断定其为溺毙,可他那一身伤,若是鹿鸣是在予凤楼动用死刑,为何无人察觉,若然是移尸至此,为何偏偏选在予凤楼,那岂不是不打自招,此人若当真如此歹毒,又怎会百密一疏。杨大人,你以为呢?”
杨铮一时语塞,他断案素来只看证据,这一项上,却并未多查。便立刻跪下,原本的镇定自若也顿时消失,忙请罪到,“臣无能,见证据确凿,未有细细追查,请陛下赐罪。”
百里馔此刻的怒火已然消了大半,还颇有一种老父甚感欣慰之色“太子所言,确有蹊跷,杨卿也不要如此惶恐,只既然你只看表面证据,不若回去守着你的案牍卷宗。传朕旨意,即日起,着刑部侍郎杨铮降职为刑部编修,日后,杨卿便可细心研习各种证据文书,便是连上朝的时间也可加以利用,岂不快哉”。
百里馔这挤兑人的功夫属实是高。杨铮脸色登时便十分难看,却也不忘立刻叩谢皇恩。
连降五级,此乃开朝以来第一人。满朝官员皆为杨铮捏了一把汗。
“太子以为,此事该交由谁来彻查?”百里馔看向百里鸿。百里鸿眸中闪过一丝顾虑,略做思考,便回禀道,“珹王世子,百里翯。”
众臣皆感错愕,这百里翯,是百里馔同胞亲弟珹王百里虒独子,泼天富贵的命格,却在京城有个响亮的名号,人称黑阎王,得此“雅号”全系他平日只着黑衣,且少年将军,嗜血厮杀,过早的便与这世上的残酷交锋。
其人虽文采武功,阵法谋略,皆属上乘,却生的冷情冷性,鲜少与人往来。
与京中世家子弟全然不同,百里翯既无心纨绔,亦不附庸风雅,早年间不知因何缘由,与其父珹王关系疏离,不满十五岁便请旨开府建衙,其后更是与珹王鲜少往来。
这几年间,百里翯更是深居简出,外界近乎忘却此人,今日不知怎的,竟被太子举荐彻查宋怀义一案。对于这个亲侄子,百里馔向来很少过问,这一遭似是也未曾想到,但还是应允了百里鸿的这个提议。
这些天,薛染未曾空闲,实际上自她来了源阳,在看病一事上颇有些名气之后,她便再没清闲过。这日,刚出诊回来,便看见翠儿兴冲冲的跑来告诉她,说这几日药市热闹的紧,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薛染每日忙的恨不能倒头就睡,哪里来的那个兴致,但也理解小女孩心性,便故作有兴趣,问道,“为何热闹?”
“听说是从北漠传来的一种新药材,实在难得,叫什么雪…雪苁蓉,对,名字也很拗口。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功效,这般让人千金一求。”
薛染似是十分平和的对翠儿道“翠儿,你过来”。翠儿立刻欢脱的朝着薛染而去,薛染却忽的敛去笑容,虚敲了翠儿的脑袋一下。
“你个小丫头,叫你背的药典都偷懒没看吧?”翠儿实也不痛,却也委屈巴巴的看着薛染,薛染也是不忍心骂她,“你呀,便是好好听你爹爹的话,学好医术,不要总是偷懒耍滑,这样最是要不得”。
翠儿还是小孩子心性,直道是有她爹和薛染在,哪里显得到她。却不知,人生无谁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最后还是要靠自己,薛染便是想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阿染姐,这雪苁蓉到底有何功效”。翠儿还是不死心的问道。薛染轻飘飘的从口中道出两个字,“壮阳。”惹得翠儿一阵脸红。
只薛染不懂为何这东西会突然风靡。翠儿也只是害羞了片刻,便给薛染讲了事情的起因。原是因为京城一个贵人的命案,涉及到一个地方,旁的到没什么可传言的,唯有那予凤楼是个新鲜的说法。
小县城里的人哪里知晓这妓馆还有独有男倌人的,实在是闻所未闻,这便兴起了一股“新风潮”。
薛染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除却医术,她对旁的东西都不甚有见地,只道是存在就必然有其道理,多说无益。薛染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似是这事情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可明明完完全全八杆子也够不到,只一念闪过罢了。
北漠,翠儿提起的这个地方,却似是勾起了薛染的一些回忆,于是她便忽而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我该走了。”薛染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一句,翠儿只道她是要出诊,还问她何时回来。薛染却笑而不答。
当晚,翠儿和李大夫夫妇都睡熟后,薛染便留书一封,之身离去,她本就没什么行囊,只随身的本事就足够她在任何地方安身立命。
只是她从不知道该如何告别,因着也从没有人与她好好告别过……
“山高水长,自当安康,勿念,薛染留。”
寥寥数语,薛染便再次上路,但是何处是归途,她从未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