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羽缓缓的睁开双眼,未有片刻犹豫,“我想杀,他们就该死”。
明明现在是青天白日,高羽的话却让紫英感觉背脊发凉。
紫英知道自家主子素来是个冷情冷性之人,只是此刻的语气更是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却仍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又为何独独留下吴起的性命,只是断了他的脚筋,还任由他逃出生天”。
吴起虽担得起一句人间杂碎,但他在轻功上可着实有些造诣,只不过,再好的轻功,脚筋断了,便再无用处。
高羽不知想到了什么,听到这话,竟敛去了刚刚的肃杀之气,“那人,那人活着自该比死了更痛苦”。
不怕自家主子面无表情,却独独怕了他这笑,偏生就有这样的人,平日面若冰霜,可一旦心下琢磨着一些狠辣主意,面上便是笑着的。
其实,高羽私下已经安排当地的人牙子,把这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卖到了一处定会让他生不如死的地方,不难想象,一个以摧残侮辱女性为乐的采花客,如今不知要被多少男人摧残羞辱,该是何种境况。
紫英不由得为那吴起捏了一把汗,不过这人确有让天怒人怨的资本,便是遭了天大的罪也是自找的。
片刻后,高羽问道,“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紫英刚刚的走神瞬时便被拉回来,忙道,“目前只知那薛姑娘似是夙翎谷一带的人,但阁里派去夙翎谷的人,大半都折在那里,即便能回来的也都变得不像个人,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确是件棘手的事,紫英也是纳闷,怎的那么个姿容如此出挑的姑娘,竟像是凭空就冒出来了一般。便是连辰国第一密探组织“戮夜阁”一时间也无法查出她的家世渊源。
对于薛染,高羽总觉得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她这个年纪,医术似乎太过高明,四年前自己的伤有多重,他自然知晓。
当时只一心求死,攒了那一身伤痛,原以为不过是赔上条性命而已,便是如此也要赢了与那位的一个赌,求得个放下自在。
却在一座破败不堪的乞丐窝,被一个小姑娘用了几个时辰,便去除他大半内伤。
在那一刻,他的确是恨,恨自己活着,恨那救了自己的人,因着这条命还在,他就必须要重新回到那斗争漩涡中,在那阴诡地狱里与自己的至亲为敌,如棋子般为人催动,身不由己。
可宿命既如此,他一个大男人怨天尤人有何用?既没用,那他还迁怒一个姑娘家作甚,这才敛去杀意。只现在回想,他还真不见得就能杀得掉她。
“夙翎谷,竟是夙翎谷,却也应该只有夙翎谷,才有这般人物。”高羽暗自腹诽,若这人出身夙翎谷,便逃不开与凌家的关系。
薛染实是医毒天赋罕见。便是宫中太医院首座,也未必有她五成功力,可那时她才只有十五岁。
况且,她用毒的底子,至今高羽也没能探出几分,这么个人物在江湖中竟查无此人,仿若横空出世一般,实在让人不能不忌惮几分,同时又生出几分好奇。
如今知她与夙翎谷有关,那是百年来以医毒双绝闻明于世的凌家,避世隐居的所在,高羽认为他距离解开薛染的身世之谜已经不远了。
“主子,还有一事,京里有消息传来”。紫英欲言又止。
“无妨,你讲”。紫英得到许可,便继续道,“户部侍郎嫡子宋怀义三日前溺死在予凤楼后花园的水池中,似是…是珹王下的手”。
紫英言简意赅的将这事说与高羽,只他省略了许多的细节,比如,宋怀义死状极为可怖,十根手指甲、十根脚指甲全被拔出,眼珠也被人生生捣碎,再比如,宋侍郎认尸之时,多次昏厥,醒了便痛哭,哭晕再被弄醒,甚是凄惨。
高羽闻言没有做声,只眉心皱作一团,双拳不自觉的收紧。那户部侍郎宋逢时乃是辰国至贤之士,为官甚有原则,却并不迂腐,声望极高。如今迟暮之年,骤然丧子,必是重重打击。
高羽沉默了许久,方开口道“回京”。紫英领命,闪身便退下去安排。
而薛染此时,也晃晃悠悠的回到了源阳城,她不会武功,脚程虽不算慢,但也整整一日才走回去,好在,薛染凭着一张巧嘴,这一路也搭上了几次拉货的马车,否则,便是两日也未必能回来。
想到这里,薛染就在心下暗骂,这死白眼狼,也不说给她备辆车,用人朝前,不用人就弃之如敝履,当真是白眼狼中的顶尖极品。
这事却真的怪不得高羽,薛染生怕跟他再有牵扯,着急就告辞离开了,高羽便是想要相送,也没有机会开口。
李氏医庐内,一个十四五岁大小的姑娘正在药柜前侍弄药材,这便是医庐老板的女儿翠儿,薛染这一年多来一直在这间医庐行医。
翠儿模样上算清秀,只是略微有些肉肉的,她见着薛染如此狼狈的回来,忙迎上前去,“阿染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几日可把我着急坏了”。声音略带稚气,却极是爽朗。
翠儿边说边将薛染让进了屋。四日前,翠儿起床便不见了薛染的踪影,以为她出诊了,也没在意,只是当晚人也没回来,这才急了起来,和她爹娘一同找了薛染两天,连官府也去了,却发现官府的人似是都自顾不暇。
日前,府台门前平白多了那么些个江洋大盗、通缉要犯的尸首,府台原也高兴,许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到他嘴里了,却不想这后续收尾的工作并不简单,单是核对每人身份,所犯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让众人忙的不可开交。
这会儿,每个人都像是煞神一般不好接近,只问了几句,就让李大夫和闺女回去再等等,说不定人就回来了。
薛染可算是可以歇一歇了,忙抓起柜台上的茶杯猛嘬了几口。缓了几口气才道,“你当我想的嘛。”
薛染又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这不是出诊时一时路不熟,脚底一滑,掉到山下了么。你都不知道有多危险,好翠儿,阿染姐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呢”。
薛染这谎话也是张口就来,难为翠儿还真的相信了。寻常人家过寻常日子,薛染遭遇的这些个糟心窝子的事,没必要让他们跟着担惊受怕。
翠儿忙叫薛染进屋,要帮她看看可有伤到哪里,薛染自是没有推脱。
稍晚的时候,李大夫看诊回来,听说薛染已经平安回来,忙去瞧了一眼,嘱托了几句,李婶更是下厨做了几样好菜,瞧着薛染狼吞虎咽的吃下去,这才放心。
晚些时候,薛染梳洗一番,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发髻,翠儿见她笨手笨脚的实在看不下去,便接过了梳子,手上动作极其熟练,嘴上也不闲着。
在翠儿滔滔不绝的闲话里,薛染这才知道,前些天,赵员外的二女儿,在探亲归家途中,被人掳了去,只后来人回来了,赵员外为着女儿的名声,对外只字不提,只说是丢了几样值钱的首饰,便被匪徒放了回来。
“听说,还有一块家传的紫玉,就镶嵌在一根簪子上,虽说是价值连城的珍品,不过人没事倒是极好的,只是这好东西我算是没机会见了,阿染姐,你见过那种好东西吗”?翠儿问道。
薛染心想,这紫玉簪子她可不止见过,还摸过、碰过、扔过。只不过,这东西现在便在那蟠龙寨子的石屋里吃灰呢,糟践了好东西。
这翠儿的话匣子打开,一时半会儿便合不上了,仿佛是许久没和人讲话一般。薛染心下笑道,自己也算是个健谈之人,只从前没遇上翠儿,真是小巫见大巫。
忽的,翠儿的手定住了一般,不再她的头发上游走,半晌,薛染只感觉左肩处一只手定定的抚摸着什么。
薛染刹时心下一紧,忙出言阻止,语气虽仍然柔和,却明显多了几分威压。“好翠儿,这边还没梳好呢。”
翠儿闻声将手移开,继续帮薛染梳头发,嘴上却道,“阿染姐,你肩膀上的那是一个刺青吗?”薛染只穿着轻薄的中衣,翠儿清楚的看到那衣服下明明有一个很美的图案,她说不出像什么,只是就那样被吸引的多看了几眼。
薛染似也早就想好如何回答,“什么刺青,那是我的一个胎记罢了,我哪里会有什么刺青,好了,快和我再说说最近还有什么事发生。”
翠儿便也没有多问。
薛染暗暗舒了口气,倒不是看一眼就会死人的东西,只是如果告诉翠儿,那是蛊印,想来她必定要吓个好歹。
毕竟十几年前,辰国南境发生的那场蛊乱,死伤数十万士兵和万千平民,那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惨痛过往,至今仍叫辰国子民胆战心惊,便是翠儿这一代并未亲身经历,也是闻之色变。
待翠儿帮薛染梳理好后,瞧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忍不住夸赞了一句,“阿染姐,你生的真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总引得人想多看你几眼。”
这话是带有孩子气的夸奖,薛染也笑着应和,“是呀,一双桃花眼,打小我爹爹便总是拿这个打趣我。他说,我们家这个闺女啊,天生一双桃花眼,又生的如此俊俏,长大了,保不齐要欠下多少桃花债呢”。
翠儿听薛染讲起这趣事,便立刻笑道,“阿染姐的爹爹定然也是个俊俏的相公。”
薛染似是陷入回忆,正努力的回想她爹爹的模样,半晌点头道,“我还是觉得我更像我阿娘。”说完自己也笑了。
翠儿知晓薛染的爹娘早已过世,但是薛染并不避讳跟自己聊起他们,甚至每每聊起她们,都还能十分开心的讲一些童年趣闻。可翠儿不知道,有些伤心事,越是面上无碍,心下越是刻骨相思。
“对了,阿染姐,那你可是真的如你爹爹说的那般,欠下了许多桃花债”。
翠儿这话倒让薛染有些语塞,思忖了片刻,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便道,“还真有一个。小时候遇上的一个男孩,我记得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如沙漠夜空中指引前路的月亮般澄明清澈,笔直的鼻梁高挺,那双睫天生便很是细长,总之十分好看。我便学着戏本子里看到的话,要他等我长大,回去找他”。
当然,薛染的原话是“等我长大,娶我做媳妇儿”。
翠儿一听便来了兴趣,“那你回去找他了吗?阿染姐”。
薛染无语道,“都是孩子间的戏言,哪能当真,况且那人现在也该有二十来岁了,应当结亲了也未可知”。
翠儿有些失望,但是却固执的认为,这人不会,他必定还在等着薛染。
薛染也不知这翠儿哪里来的预感,只不晓得,这次翠儿还偏偏说对了。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个死心眼儿的人,心若磐石,无可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