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心大，认了薛姑娘做师父，她教你的这般想得开？”紫英也是没好气，眼看着主子身陷险境，他却无能为力，心情怎么能好。

　　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打击，他亲眼看着主子的手段一夜之间变得无比狠辣，自然也知道那小小一个王帐，百里翯想闯也未必闯不出来，他不愿闯才是真。可是这也是紫英最想不通的地方，主子究竟想做什么。

　　蓝英不甘示弱，随手拍了紫英一下，“小紫，你说呢？”

　　紫英刚想回敬几句，就发现自己舌尖发麻，舌根发硬，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神问道，“你给我下毒了？”蓝英得意的笑着，“你想说什么？我看不懂啊，快走吧，遵从主子的命令莫要迟疑了。”

　　说罢，便顾自先跑了，紫英气恼，跟在他身后咿咿呀呀的追着要解药，可是蓝英却越叫越远，根本不搭理他。

　　薛染也算得上是个称职的好师傅，虽则她所学医毒一道，更擅长用针，可是古往今来所有珍贵的药学典籍，她也是如数家珍，是故用药的本领也比寻常医者强出好多，教蓝英根本不成问题，却也掌握着分寸，毕竟蓝英的性子狠戾，教他太多猛烈的药法，不定是叫谁多受些罪。

　　果不其然，紫英就成了这么个药靶子。

　　半月以来，珹王连失几员猛将，折损兵将五万余人，占据领地多次后移，急需一场胜仗来振奋军心。可他也明白越是在这种时刻，越不可掉以轻心草率行动，急躁不得。

　　百里鸿与百里虒皆心知肚明，夺得固北城便等同于拿到了京城的守备权，可也因为如此，固北城变得异常难攻。对于百里虒而言，无论如何他尚且都有退路，全军将士也都如此想着，所以他们的军力是常规化作战状态。

　　可是对于百里鸿则不同，丢了固北城，就等于将皇位拱手于人，全军将士抱着必死之心守城，大有所向披靡之势。

　　就在这个关键点，京城传来秘奏。此则密函混在素日快马送至固北城的奏章之中，很不起眼，可所呈消息足以撼动朝野。

　　自从醇仁帝病重，太子监国一日不敢荒废朝政，即便此番亲征固北城，百里鸿也是日日要批阅奏折的，于国于民，百里鸿都当得起一声贤德之名。

　　百里鸿早有不祥预感，在他打开密函之时，便验证这预感，只见密函之上唯有七个大字，“山林崩，殿下速回。”

　　醇仁二十二年五月初九，醇仁帝驾崩，停灵于承德殿内，皇城之内奉太子命封锁消息，秘不发丧。

　　百里鸿虽圈禁醇仁帝，已经掌握实际皇权，但是他在衣食用药上从未亏待醇仁帝，但醇仁帝的身子早已呈衰败之相，百里鸿不得不做两手准备，离京之时已在皇城之内进行部署。

　　醇仁帝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崩逝，导致皇城无主，自己又将在朝堂颇有威望的陶国公得罪个干干净净，素来心思缜密的百里鸿不能不多几分顾虑。

　　既如此，便必须速战速决，迟则有变。百里鸿平和的眉眼再次展露出狠戾的神色。

　　醇仁二十二年五月十一，太子百里鸿亲帅精兵二十万于距离固北城千余里外的望梁亭，对逆王百里虒的十五万大军发起总攻。

　　这场战役持续了五天五夜，双方皆有破釜沉舟之势，虽然百里鸿一方兵力虽呈上风，珹王大军却一改往日训练有素的作战阵法，多次出其不意，百里鸿未能占到半分便宜，双方你来我往，你伤我一员大将，我杀你一万将士，战事一度陷入胶着局面。

　　“梧洛哥哥，这场仗会打到什么时候？”薛染和乌吉达洛等人落脚于望梁亭外不很远的地方，穆托和巴拉亥一贯擅长安札营帐，这回多了紫英、蓝英两个好帮手，动作更加麻利，又寻得了个隐蔽的地方，并不会受到前方战事的波及却又可以时刻关注到前线的消息。

　　“大抵就在这几日，便会有个了断。”乌吉达洛无比笃定的说着。他总是这般，好似任何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内，他算准的事总不会出大的岔子。

　　“那么王爷以为，终究会鹿死谁手呢？”陶闲庭一副置身之外的模样，至少从对这场战役的关切程度来看，乌吉达洛倒是比他还像辰国人。

　　乌吉达洛故弄玄虚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说话间，乌吉达洛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薛染，心中莫名不安，希望那人念及往日的情分，不要伤害薛染。

　　若能事事尽如人意，便也不会有天道无常一说了。

　　两方大军僵持十日之久，百里鸿略显急躁起来，皇城之中终究瞒不了多久，于是主动去书一封，邀珹王于望梁亭一叙。

　　珹王军中。

　　“王爷，去不得，此去必是鸿门宴。”百里虒的幕僚尽数持反对意见，全力劝谏珹王莫要中了百里鸿的圈套。可众人也知，此番百里鸿给了百里虒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百里翯。

　　“王爷，属下知晓世子爷还在太子手中，可越是这般便越证明这太子有备而来，您万不可以身犯险。”又一个幕僚直白的点出了百里虒的顾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搅得百里虒心烦，“好了，都出去，本王自有定夺。”

　　翌日正午，望梁亭，百里虒还是来了。

　　百里鸿见到自己这个亲叔叔，依旧是那副恭敬谦诚的模样，“许久不见，皇叔风采更胜从前。”许是习惯了这种贤德风姿的百里鸿，百里虒竟也不觉得他这是在装样子，却也没什么好脸子。

　　“太子无需这般，想你今日邀本王前来，也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二人对立而站，身后皆是虎狼之师严阵以待，百里鸿身侧只有两个服侍的中官，而百里虒也只带着高嵩。高嵩一袭黑衣，脸色也如衣色一般，暗淡阴沉，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袱，圆滚滚的看不出是什么。

　　双方似乎都十分笃定，在对峙局面下，任一方都不会轻易动手，除非还有变数。

　　“皇叔快人快语，孤也不卖关子了，想来皇叔也许久没见到伯明了，来人，带世子。”百里鸿挂在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百里虒则面无表情，直到百里翯被人带上望梁亭，百里鸿才在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变化。

　　百里翯此时却是有些狼狈的，他的双手双脚皆被乌金玄铁链子圈住，琵琶骨亦是被乌金玄铁穿透，鲜红的血液仍在不断涌出，晕染浸透那一袭黑衣逐渐与之融为一体。

　　可即便如此，百里翯依旧昂首挺胸，拖着沉重的步子，顾自走到亭子中间，凤眼微眯轻轻瞥向百里虒，可是这一眼终究没有掺杂半分情意，如此血浓于水的父子，终究是把对方恨了个彻彻底底。

　　直到走至百里鸿与百里虒中间，百里翯才慢慢停住了脚步，便如同横亘在他二人中间的一块巨石，他若不倒，那二人便不会有一方清干净道路取得最终的胜利。

　　“伯明，你也许久未见皇叔，当有话要叙一叙吧。”百里鸿道。

　　百里翯正面直对着百里虒，把后备留给百里鸿，他从始至终的选择都没有改变，即便百里鸿利用他到如此地步，他依旧不愿与自己的父亲一般成为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珹王爷，别来无恙。”百里翯开口说话的同时，几道血丝在唇齿间划过，又很快被他舔舐干净。那双在日光下异常妖媚的瞳子死死盯着百里虒，叫百里虒不住的回想起二十几年前，那个疯狂的女人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这是你唯一的儿子，此生唯一的子嗣，你若杀他，便只能无后而终，哈哈哈哈。”凄厉狠毒的言语字字句句戳着他的心肝肺腑。

　　百里虒看着眼前之人，冷声道，“他如此待你，你还是要护着他吗？”

　　百里翯微微摇头，“我护的从来不是他，更不是某个人，而是他代表的皇室正统。篡位定然是天地不容，万民不齿，珹王，收手吧。”

　　“哈哈哈……”百里虒不语，只放声狂笑，那笑声凄凉，他想不到如今这个时候，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出的话竟还是这般叫他失望，“所以，本王就该死，对吗？”

　　百里翯闻言仍旧面无表情，高嵩在百里虒的示意下将那个圆滚滚的包袱朝着百里翯丢了过去，百里翯行动困难，却还是捡起那个包袱，在拆开的一瞬间，百里翯紫蓝色的眸子中充满了血丝，那是一个女人的头颅，因着存放时日太久，皮肤已经呈现腐烂之状，可那并不十分明艳的五官，百里翯再熟悉不过，“橙英。”百里翯脱口而出，霎时间，一口鲜血自肺腑处涌出。

　　“派这么个废物来杀我，百里翯，这些年我对你的教导算是全白费了。”百里虒并不在意百里翯刚刚吐过血，仍是不断的说着羞辱他的话。

　　先是赤英被杀，橙英失踪，如今橙英的头颅竟出现在百里虒手中，便是再糊涂的人，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百里翯恶狠狠的盯着百里虒，他想说他没有派人去刺杀百里虒，他想说他们或许都被人利用了，可他没有，他只是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一切，这个世界怎么了，都以为自己是上位者，以为是自己在不停的杀戮，其实又是在为谁杀戮，没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