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猎场回来的那日,薛染总是觉得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木云丹将她送回王府见她一直恹恹的,不晓得她这是怎么了,可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事,便回府了。
哪知第二日这祸端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薛染的园子到王府正院是有些距离的,为的是清净自在些,可她还是被外面嘈杂的声音给吵醒了。
薛染自来没有使唤丫头的习惯,都是想要什么就自己去要的,这时候也不例外,她寻着嘈杂声走了过去。
昔日肃静的王府大院,如今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的百姓,有男有女,身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抓伤,有的伤口仍在滴血。
那些照顾他们的人嘴里全都喊着冤,让塔勒王给他们做主。
眼尖的几人看见薛染,虽不刻意做声,眼神里却满是怨恨,薛染还是可以感觉到的。
王府正厅内。
守城官杜布笔直的站在乌吉达洛面前,薛染瞧得出这人是个刚正不阿的官,木云丹则站在她父亲身侧一言不发。
薛染距离太远,听得不是很真切,隐约间只看到乌吉达洛一脸淡然,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那身穿官服立于木云丹身前之人,正对乌吉达洛说着什么,乌吉达洛闻言平淡的回了几句什么,杜布便跪倒在地,木云丹也不敢做声。
薛染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好在这时乌娅和乌兰姐妹寻薛染而来,薛染方才知晓发生了何事,她也恍然大悟昨日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木云丹昨日说那猎场方圆三里有熏药防野兽跑出,可她却一丝气味都没有闻道,若她都不曾察觉,这药不是神丹般厉害,便是根本子虚乌有。
此时的正堂,实在也没什么波澜起伏,百姓们皆是被猎场跑出来的黑熊所伤。
那黑熊伤了多人,因为力有不逮,折腾了一夜终于被擒住了,如今被关在猎场外的一处牢笼中。
这些人今日来便是要乌吉达洛给个说法,处置了放出黑熊的罪魁祸首薛染和木云丹。
杜布不是个护短的,当即便将闯了祸事的女儿送了过来负荆请罪,并要乌吉达洛交出薛染,因着是她二人图一时口腹之欲,才放出黑熊,残害百姓,理当受罚。
乌吉达洛也是此时才知道昨日薛染和木云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即便知晓,即便看着王府内的一众伤者,乌吉达洛也没表现出半分情绪。
他平日里最是体恤百姓,如今心下虽然也是担心的,但此事涉及薛染,乌吉达洛便多了几分谨慎,面色上不好叫人看出情绪。
木云丹行伍出身,自是有些气节的,对着她爹便道,“若然真是我与薛染的过错,致百姓所伤,我愿一人承担下错误,守城官大人实在不必在王爷这里发难。”
她爹也不是个好拿捏的主儿,全然不理木云丹的话,不断的让乌吉达洛交出薛染,交由他审问,还受伤百姓一个公道。
乌吉达洛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只他这一开口,令正堂所有的人,俱是一惊。
乌吉达洛抬眼定定的看着那人,“杜布,太平了这些年,你该是忘了我原来是个什么人吧?”
乌吉达洛的神情还是那么淡然,声音却冰冷,一字一句,说的杜布全身发软,可终究多年为官,也还是顶得住乌吉达洛的威压,却并未敢做声。
杜布骇然,是啊,他怎么会忘了呢,眼前之人,虽做了几年不问朝政的逍遥王爷,可他毕竟曾以少年之身,独自一人进入北漠叛军首领的营帐,仅凭一席谈话,便为达萨城争取了五日免战之期,给援军足够的时间杀叛军一个措手不及,助北漠当今汗王顺利继位为帝。
而后更是以王者霸气,铁腕手段,辅佐汗王将北漠朝局稳住,那时,他不过也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当众位臣公断言他必将成为北漠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代贤王之时,乌吉达洛跪求三个日夜,只为放弃封疆之土,做个闲散王爷。
汗王万般无奈只得应允,众臣皆懂,这不是天子的御臣之术,更多的既是惜才,也是身为人兄对于亏待亲弟的不忍。
自那以后,乌吉达洛才肯接受汗王为他封爵塔勒王,定居塔勒城,将属于他的传奇永远的封存于史书之上。
这些事,北漠百姓或可忘记,可亲历过那王朝更迭、横尸遍野,身处于波谲云诡、铁腕改革之中的臣子,怎么敢忘记。
乌吉达洛继续道,“你要审我的阿染,不如先审审我。莫要说这黑熊是谁放出去的我不知道,就算真的是阿染,她也无需担责。门外躺着的那些人,身上哪一处有伤,你便让他们在我身上相同位置也划上一刀,如何?能否抵了你口中那了不得的罪过?”
杜布闻言,再也无法继续坚挺那笔直的身躯,便是木云丹素日里也未曾听乌吉达洛说过这样的话,他一向虽是个孤傲的人但向来和气,可木云丹不知道,龙有逆鳞,触之必伤。
乌吉达洛略微收敛方才的寒意,问道,“可有人受伤致死?”杜布立时回道,“未曾,不过重伤者有十人,大夫说不知可否挺的过去。”
乌吉达洛若有所思,但心下仍然坚定,便是自己去赔命,也绝不可能让人动薛染半分。在这个国家,他想护着的人,不可能护不住。
想至此处,乌吉达洛刚要开口,薛染便大喇喇的越过一众伤者,直奔大堂,脱口而出,“那些人死不了,只要还有口气,我就能让他们活。”
说罢,薛染十分恭敬的扶起杜布略微施了一礼,因着他是自己好友的父亲,薛染的语气也是恭敬的,“大人,黑熊伤人一事,薛染心中还有疑问,但当下救人要紧,待我将那些人的命抢回来,再还我和木云丹一个公道。”
杜布见薛染给足了自己台阶,深谙处世之道的他再怎么死心眼也不会再触乌吉达洛的眉头,只得应允。
木云丹是个实心眼的,根本不知道薛染有什么疑问,但是看薛染的出现缓和了将才紧张的气氛,心下也是感激的。
薛染也不迟疑,跟乌吉达洛借了熟门熟路的巴拉亥便要出门,乌吉达洛瞧着薛染好似有些气恼,只道她是在生气这些人堵上门来寻她麻烦。
不料薛染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对着他十分无奈的挤出了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麻烦找上门来,我自也不怕,你无需因着自己的爵位替我压下,我也不是个任人鱼肉的主。”
说罢,又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乌吉达洛这才明白,薛染在气他,气他不分缘由的偏袒,气他用身份让人闭嘴,便心道不好,他好似做了阿染不喜的事情。
巴拉亥带着薛染拜访了每个重伤之人的房舍,也着实开了眼界,那前一刻还躺在榻上,出气比进气还多的伤患,下一刻便可以坐起身来要水喝,心下不免啧啧称奇,既佩服薛染的医术,也感叹这些人命大遇上了薛染这么个神医。
不消一日的光景,那十几个重伤的,便也都保住了小命,薛染也不敢承受那些感谢的话,拽着巴拉亥便回王府。
路上,薛染看似一脸随和,心里却是堵着气的,她不晓得自己这是被谁算计。
背了这么多伤员的冤屈,嘴上却还是随意地和巴拉亥闲聊,想着今早见到那满院子被粗手粗脚的仆从包扎给疼的嗷嗷直叫的伤者,问道,“你家王爷为何不喜欢有侍女在旁侍候?”
巴拉亥一脸见到贼喊捉贼般不可思议的神情,回答道,“还不是因为姑娘你的一句话,王爷才这般躲着那些姑娘家。”
薛染原本只是无心的聊着天,听到这个回答,却顿时来了兴致,“我的一句话?”巴拉亥忽的闭紧了嘴,“奴在背后议论主子,会被割舌的。”
薛染也不逼问,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她何时这般不讲理过,说过这么孩子气的话,忽的想起来,不正是孩子时说过的话吗。“梧洛哥哥,你长得这般好看,可千万不要让别的姑娘把你给拐走了。”
薛染这才回忆起来,不过是自己幼年离别时的遗憾之语,竟然叫他记了这么些年。这么想着,薛染竟有些后悔走时对乌吉达洛说的那番话。
现在想来,她吃着、住着人家的,还凭白的被呵护的好好的,有什么可矫情的。
是故,薛染是想回去后好好跟乌吉达洛道个歉的,熟料,薛染方才进门,就瞧见门口钻出来一个白色人影,急匆匆的迎过来,这么好的眼力,能在老远就看见薛染回来了,不是乌吉达洛还能是谁。
看见薛染平安的回来,乌吉达洛二话没说,直接道歉,“阿染,今日是我思虑不周,掌一方水土之人,不可轻率于行,更不可表露于言,我冒矢了。”
乌吉达洛想了一天,怕的竟然是薛染觉得他不够稳重,不值得托付终身,这番话,他自以为挽回形象是很诚恳的,可薛染却听得一头雾水。
她不过就是不想自己被人认为太过软弱无能罢了。

